陸劇《太平年》以五代十國末期吳越國「納土歸宋」為敘事核心,試圖把一段政治整併史改寫成「和平統一」的典範,並用華麗古裝與宏大敘事,把軍事威懾、權力收編與中央集權的代價,包裝為「民心所向」「歷史必然」與「太平盛世」。劇中反覆鋪陳「天下苦亂久矣」的情緒,把北宋的壓力轉譯成王者之師的救贖,進而剝奪地方政權的主體性,將吳越王錢弘俶塑造成道德楷模:為蒼生福祉主動「認祖歸宗」,以退為進、捨家為國。這套敘事的政治訊號極清楚:歸附中原不是投降,而是保留地方文化、換取永久和平的最優解。當古裝外殼被灌入現代政治語境,觀眾接收到的就不只是歷史劇,而是以古喻今的「大一統」宣傳模板。
問題在於,這個「太平」在史實裡從來不溫柔。史書呈現的是更殘酷、更現實的權力邏輯:錢弘俶歸宋後名義受封,實質卻形同被控制;其結局在權力更迭下充滿疑點,甚至被視為必須被消除的不穩定因素。更沉重的代價則落在南方百姓身上:吳越近百年累積的財富在統一後被迅速抽調,成為北方政治中心的財政燃料,支撐中央集權與邊防支出;「保境安民」的承諾在稅賦重壓與行政接管下轉成地方主體性的消融。也就是說,所謂盛世往往是中心政權的凱歌,卻可能是地方經濟精華區的哀鳴。當戲劇用情緒與符號把「雙贏」寫成結論,史實卻提醒觀眾:在絕對權力面前,地方自治與和平承諾常是可隨時背棄的工具性語言。
《太平年》引爆爭議的關鍵,反而在於它過度直白地投射政治意圖,導致敘事產生反噬。當兩岸觀眾開始把「納土歸宋」與當代「和平統一」對照,討論焦點自然會從劇方想傳遞的統一正當性,轉向更敏感的議題:統一的代價、地方被收編的後果、以及權力集中後承諾如何失效。更尷尬的是,劇中對戰爭殘酷與統一代價的渲染,可能在政治上形成「無意洩漏」:它一面要宣傳太平,一面又不得不呈現威懾與血淚,使觀眾更容易沿著史實去追問錢氏結局、南方賦稅與資源轉移,讓原本想做成統戰教材的作品,反倒成為反思集權代價的引信。在資訊透明的環境下,觀眾對宏大敘事的免疫力上升,當討論方向失控,停播或冷處理便成為最便宜也最常見的風險止血方式;「檔期衝突」這類技術性理由,往往只是政治內容風險管理的遮羞布。
《太平年》的熱議與停播,表面是影視排播事件,實質是一次對「和統敘事」的壓力測試:當宣傳試圖用千年前的「納土歸宋」神話,替今日的統一話語提供道德與歷史外衣,史實裡難以美化的犧牲就會回頭拆穿包裝。所謂太平若是被強加的秩序,或成為用武的藉口,那麼被抽離的地方主體性、被轉移的資源、以及被抹平的代價,終究會在更廣泛的公共討論裡浮現,讓「太平」兩字成為反諷而非結論。
作者:風林火山
被法律耽誤的歷史研究者,他愛好古今中外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