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論者擔憂，挑戰王權的學運可能招致軍方殘酷鎮壓，然在現今民怨已沸騰至歷史高點的情況下，全力打壓引發的政治風險過鉅，恐非當權者所能承受。因此，即便學運的訴求無法短時間到位，但可能預見的發展趨勢是，在王室的神話破滅後，官方執行冒犯君王罪的範圍只會愈縮愈窄，王室改革成為公共可討論的議題，就此而言，本次學運實已翻開泰國民主的新頁。
今年七月以來，學運浪潮席捲泰國，數萬名學生上街高喊「讓獨裁在這一代結束」之口號，並提出修改憲法、總理帕拉育下台及王室改革等訴求，大規模抗議於泰國實屬常見，自該國1932年邁入君主立憲的民主體制後，頻繁的軍事政變與不滿軍人干政的抗議行動幾乎成為泰國民主的代名詞，此次學運亦不例外，主要抗議對象帕拉育總理即為軍方勢力代表，因帕拉育諸多施政爭議如解散泰國第三大黨、貪腐事件頻傳深受批評，加以新冠肺炎疫情拖累泰國經濟，泰國財政部預期全年經濟可能萎縮8.5%，衰退幅度是所有亞洲國家之最，政治腐壞與民生凋敝導致年輕世代怨聲沸騰，並罕見地將抗議的矛頭直指泰國不能批評的禁忌—泰國王室。
之所以稱作禁忌，是因為批評泰國王室會受刑罰相繩，泰國刑法第112條訂有冒犯君王罪：「任何詆毀、侮辱或威脅國王、王后、王位繼承人或攝政王的人，得處以三到十五年徒刑以為懲罰」，人民只要稍有逾越就可能招致牢獄之災，曾有學生於大學演出戲劇被控誹謗王室，即被判處2年6個月徒刑。除了法律條文的箝制外，在《泰王的新衣》一書中提到，對王室的崇拜已成泰國社會「神聖化」的傳統，只是此傳統並非根植於悠久的文化遺產，而是源自王室與保王派刻意建構的「神話」，他們粉飾過往不利於王室的歷史，將泰王型塑成愛民如子，既神聖又民主的形象，這樣的宣傳攻勢確實一度奏效，這從2006年前任泰王蒲美蓬登基60週年慶典舉辦時，全國各地泰國人紛紛穿上向國王致敬的黃色衣服，還戴上印製「國王萬歲」字樣手環的崇仰盛況可見一斑。
然而，王室「神話」的建構歷時長久，近年來卻迅速崩塌，何以轉變如此之大？依筆者陋見，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多年來王室非但未對政局超然中立，反而常與軍方結盟牽制民選政府，失去民眾信任，王室甚至於2006年支持推翻塔信總理的軍事政變，支持塔信總理的農民遂發現其深信的「神話」乃為謊言，情緒由幻滅轉為憤怒，2010年紅衫軍抗爭時遭軍隊鎮壓死傷慘重，泰王蒲美蓬卻坐視不管，愛民的形象自此破滅；二是現任泰王哇集拉隆功自2016年繼位以來，不僅私生活爭議不絕，並與軍方過從甚密，及其於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泰國時，與後宮佳麗避居德國享樂的離譜行徑，讓王室原已蒙塵的形象，更加雪上加霜；最後原因是傳播媒體的發達，讓人民更多吸收資訊的管道，可藉此明瞭事實真相，戳破官方神話，尤其是社群媒體在年輕族群間大行其道，讓年輕人可使用假名規避冒犯君王罪的調查，並於線上交換彼此對政治的觀點，本次學運亦是透過社群媒體串聯成破除「軍權與王室共犯結構」的抗爭力量，徹底坍塌搖搖欲墜的王室神話。
有論者擔憂，挑戰王權的學運可能招致軍方殘酷鎮壓，然在現今民怨已沸騰至歷史高點的情況下，全力打壓引發的政治風險過鉅，恐非當權者所能承受。因此，即便學運的訴求無法短時間到位，但可能預見的發展趨勢是，在王室的神話破滅後，官方執行冒犯君王罪的範圍只會愈縮愈窄，王室改革成為公共可討論的議題，就此而言，本次學運實已翻開泰國民主的新頁。
行文至此，筆者要向冒著入獄風險，仍勇敢上街表達民主訴求的泰國學子，致上最崇高的敬意，因他們對抗軍權與王室的勇敢，自由與人權的種子，才有在這塊民主貧瘠之地茁壯綻放的可能。今後，世人對泰國的印象將不僅止於觀光勝地與恐怖片，而會記得有一群不畏強權，力爭民主的勇敢人民。
作者 / 王昱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