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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9.2罷課】反送中的騷動之夏,香港年輕人如何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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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30歲、在中學擔任通識科老師多年的田方澤來說,這個盛夏之後的開學是他最難熬的一年,「我們不可能以為還可以正常開學、正常生活,香港不一樣了,我的學生不一樣了。」

9月2日,全港500多所中學(相當台灣國中與高中,共6年)的開學日之前,許多老師失了眠。他們之中,有的像田方澤一樣,在過去近3個月,白天遊行裡不時遇見反修例的學生,夜晚則透過Telegram與Instagram,時時發訊提醒學生們注意安全;有的老師甚至親自帶著受傷的學生前往私立醫院就醫、動手術 ,避免學生被警察檢控;而有的則會接到學生們夜晚捎來心情沮喪的短訊,適時接住學生情緒的創傷。

香港學生積極參與反送中運動。 圖片來源:報導者攝影記者陳朗熹
香港學生積極參與反送中運動。 圖片來源:報導者攝影記者陳朗熹

從學生、老師到校長,這騷動之夏對身心的挑戰強度與廣度,是前所未見的。學生參與反送中運動的程度雖然不一,卻是遍地開花,從6月分一直延燒到9月2日的開學日,全港500多所中學就有100多所學校的學生發起罷課,相當於每5所就有1所。

原本香港政府預測,這場學生大幅參與的反送中運動將在開學之際逐漸淡去,但眼見集會遊行、罷工罷市、癱瘓交通等的抗議活動方興未艾,香港教育局罕見地在8月20日向所有中小學緊急下令。教育局長楊潤雄臨時召見各校校長們,向全港中小學發布「做好準備迎接新學年」的指引,表示「教育局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罷課」;而指引裡多次提及「任何人士不應利用學校作為表達政治訴求的場地,更不應煽動或鼓勵尚未完成中小學教育的學生在具爭議及正在發展的政治事件上表態或參與有關行動,亦不應以學生的參與作為壯大聲勢、施壓的手段」。

但是,不少準備返校上課的中學生們,一時半刻心思還回不到課業。他們在社群媒體上成立「各校關注小組」,討論如何返校後罷課、是在校內或校外罷課、是一週罷一天還是罷課不罷學、是共同罷還是各自罷⋯⋯“be water”的策略思考一樣漫進中學生的課堂,縈繞在師生的心頭。

有的學生把教室門口裝設成連儂牆,學校裡即便提及與反修例無關的議題,學生們所思所想也會連結到催淚瓦斯、布袋彈、黑警、政治制度、香港未來⋯⋯。

「老師,如果香港徹底變成中國,我努力讀書要幹嘛?」

田方澤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系讀書時就搞過社運,2014年佔中三子之一的陳健民是他當時的老師,他一直關注社會,目前還擔任香港最大單一行業工會——香港教協的副會長。但儘管這些年經歷多次運動,當了快10年高中老師的他,這回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開學,該怎麼教那些被城市巷戰洗禮過的學生。
雖然中學生在2014年雨傘運動的9月分,也曾有過為期一到數天的罷課,但當時的罷課在佔中開始不久就展開,且時間相當短;不像這次,反送中運動累積了3個月巨大的能量。這個暑假,學生捎給老師們的問題愈來愈棘手而不易三言兩語回答,像是:

老師,在自由社會使用武力是否合理(不論警察和示威者)?
老師,雙方以「公義」之名訴諸武力、升高衝突,那還算是公義嗎?
老師,香港的未來會怎樣?運動的未來會怎樣?我們該怎麼辦?
老師,你怎麼看學生罷課?老師是否不應該有政治立場?
老師,你告訴我,以後要怎麼相信警察?
老師,該如何與「藍絲」父母相處?

而更沉重的,是學生問老師:如果香港以後徹底變成中國,我努力讀書要幹嘛?

田方澤說,「有些很好很乖很會念書的學生(中學六年級)明年就考文憑考大學,他們也有疑問。我很苦惱的是,當老師總要散布希望啊,那現實是有沒有希望?政府說不要談政治可能嗎?」

上街頭就是上課

對不少中學生而言,這次的運動是個在短短3個月間跨度很大的「密集課程」——反修例教給他們通識、歷史、化學、護理、法律、國際政治,更考驗他們的體能與情商。

面對每個週末遊行街頭的緊張,在前線擔任救護員、17歲的Daniel說,「我不能崩潰,如果我挺不住這些壓力,我就沒辦法救人。我就沒辦法完成我的責任。」原本應該是享受青春校園時光的Daniel在這兩個多月經過了街頭衝突的洗禮,他學會了對他人付出以及自我負責。

Daniel在他小六的年紀就遇到了雨傘革命,當時懞懂的他從電視上看到許多14、15歲的中學生衝撞立法會,慢慢地意識到香港是一個有問題的社會,「原來有這麼多不公不義的事情。」他自此開始關心社會發展。

Daniel就讀的中學位於港島,這間中學的學長在2014年雨傘革命時曾經成功罷課,雖然學長已離校,但是事蹟仍流傳下來。Daniel在反送中運動於6月進入大規模示威的階段時,跟幾位同學在學校網站上發起連署簽名,要求政府撤銷《逃犯條例》修正案。Daniel說他們在這間規模只有300、400人的學校,短短幾天就蒐集到上百個簽名,「學長們都跑回來簽。」

Daniel的中學所在地有不少來自福建的移民,校內的學生家長多數都是支持政府的,也支持修改《逃犯條例》。訓導主任要求學生不要到網站上連署,甚至多次約談Daniel,讓他備感壓力。但這些沒有讓他停止。現在是學生會長參選人的他,與幾位同學一起與校方交涉,希望在9月2日開學日進行「罷課不罷學」活動,開學後,每個星期一在校內舉辦罷課,其他時間正常上課,但校方並沒有給出正面回應。

像Daniel這樣的中學生以及30歲以下的年輕人,已經成為反送中運動的主力。香港中大教授李立峯6月曾在幾次反送中行動現場做簡單的民調,初略看到6月9日遊行,30歲以下青年佔所有參與者的44.5%(其中22歲或以下佔26.3%),6月16日這數字到57%(其中22歲或以下佔30.8%),而6月21日,參與包圍警總的群眾更有91.7%是青年(22歲或以下佔63.9%)。李立峯曾描繪這群年輕人,「對社運沒有太多負面情緒。對雨傘運動有好感,對社運內鬥沒有感覺。愈年輕愈沒有帶著以往的舊恨進入反送中運動。」

運動者年齡不斷下探

青年裡有30歲上下的社工、護士、律師等專業工作者,也有20歲出頭的大學生,但和雨傘運動相比,中學生的面孔在6月分後大幅增加。

這些原本在喝喜茶、玩手機遊戲《王者榮耀》或《PUBG》(台譯《絕地求生》)、看中國抖音、下課去補習或party room的13、14歲少年少女,離開自己的小世界走出來。香港社會都在問,反抗運動的年齡層為何下探?

長年關注香港年輕人處境的太平紳士黃英琦,身為教育工作者及社會創新者,也是一所中學的校監,在接受《報導者》專訪時表示,「坦白說,我還在理解的過程裡。我年紀比較大了,但我跟年輕人談得來,我理解的是,前線有不少學生來自中產家庭,覺得香港社會有很大的不公義,也有些中學生覺得自己生於亂世,有責任出來。甚至也有些新移民二代來港多年,他們覺得香港要保持現在這樣,自由是很重要的。也許你問小孩子,自由是什麼?他們不一定說得清楚,但他們會說,過了深圳河就沒有自由。

我從不少年輕人的故事裡看見普遍性吧。他們不是想要香港的獨立,而是要尊嚴、要自由、要參與,他們要共同創造,是有這樣的情懷在裡面⋯⋯但政府不願答應任何訴求,甚至誤讀訴求(註),讓最近的氣氛非常緊張。」

除了認為政府不公義、香港失去原有的自由和法治、一國兩制的制度崩毀外,也有人認為,過去10年間,通識科教育以及升學考試制度的變革,也是影響香港中學生的遠因。

過去兩週,中國境內不斷有人送出各式帖子和論點,把年輕示威者的出現歸因於香港在中學推動通識教育。這種論調在2012年「學民思潮」的年輕學子引領反國教行動之時,就已經出現過了。甚至前任特首董建華近日還自承犯錯,在他任內搞出了通識科,讓學生出了問題。

但2009年擔任通識科科目委員會主席的趙永佳,卻不認同這種保守論調。他日前在《明報》寫了篇通識教育的始末,提到他在2015年和香港中央政策組開展了「90後青年的大型問卷調查和深入訪談」,訪問了25間中學、2,896名中學五年級的學生,「是次調查,說明了未有證據顯示通識科教育令學生變得狹隘和偏頗。相反,通識科當中的『明辨性思考』令同學們能從不同角度、不同立場來檢視議題,而非只從自身利益和立場出發。一個例子是喜歡通識科的學生,較認同新移民及雙非兒童應享有與其他香港人同等的機遇和福利。數據並未有顯示學生因為通識科而變得本土化,或是排斥內地移民。通識科要認的『罪』,可能就是成功執行了賦予該科的公民教育任務,令一代年輕人更關注了社會事務。」

憂鬱少年的轉變

另一個則是升學考試制度的變化。黃英琦指出,過去8到10年,香港的教育制度改變,從兩個高考變成一個高考,每年每次高考有5萬多名的青年人,不論你擅長的是什麼,都要考同一個試。但香港政府能補貼的大學只有16%,表示只有1萬多的學生能進大學,進港大的只有頭3千名的拔尖學子。這讓升學變得非常高壓,孩子被逼得非常緊,學生是不高興的。而且憂鬱的學生,從她接觸到的學生觀察,比例從10%到20%增加到現在的30%。

我們或許無法估算總共有多少中學生走上街頭,但他們對反修例的態度,在過去半年內,從冷漠、注意到熱切關注,轉變是相當顯明的,甚至在夜晚與警方對峙的場子裡,不難看見中學生年紀的孩子站在前線,或在中線協助物資,或當救護員。是什麼激發出他們的反抗意識?

一位不願具名的中學副校長說:「我常說,如果學生那麼容易教成我們想要的樣子,我們教書就不會那麼辛苦了。通識教育是給他們多一點思考和討論,但學生的行動力是另一層來的。我覺得是網路上的影響。」

這位副校長說,「他們在學校,無聊地滑手機、打遊戲,在學校沒有什麼行動。有些本來有憂鬱症的學生,嚴重到沒辦法上課的這一種,但在這次,早睡早起地去街頭上,這是很奇怪的現象。他們本來困在家裡,很多問題解決不了,覺得那是自己的問題,但他們後來發現,原來不只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制度出現問題,他們就跑到街上面,原來可以跟群體有solidarity的關係。」

不管是為了對抗中國因素、追求自由法治、反對警方暴力、抗議港府無視人民,每個抗爭者站出來的理由儘管不一,但相同的是,連登(如同台灣的PTT)、Telegram這類的網路平台,成為把他們彼此動員和相互連結的工具。

次文化外溢:「巴絲打」的情誼與歸屬感

在我們訪談的中學老師和前線運動者身上,的確觀察到年輕人將許多屬於他們世代的次文化元素外溢到此次的運動。

在與警察對峙的街戰裡,不難看到電玩世界裡的次文化元素。

例如在《PUGB》這款手遊裡,每個遊戲者乘降落傘到遊戲陣地裡,與軍團裡的人共同對抗敵人,在過程中,遊戲者每隔幾秒鐘會撿起地上的物資,有煙霧彈、槍砲、安全帽、防彈衣、急救包等,這稱為「食雞式」的補給。幾名不具名的受訪護士和社工告訴我們,這與運動過程彼此補給或現場投遞物資是很像的。

香港年輕的紀錄片導演廖潔雯,跟上前線記錄了此次運動,她的短片《手足》,某種程度說明了香港年輕世代的價值。在be water、無大台、戴起口罩不識誰是誰的無臉孔抗爭裡,當夜晚他們要離開,前線的人會向巷弄裡頭探喊:「各位手足,我們要走了。前線還有沒有人?要走了,不然會落單。」

「手足」的說法在香港網路文化裡已多年,手足用來稱呼成員。在連登或Telegram的群組,成員們的「巴打」意為brother,「絲打」是sister,「巴絲打」是brother and sister。前線運動者如18歲的鍾翰林,他的Telegram有個群組上寫著「12巴絲打」,是他們最核心討論運動策略的12人。

樸素的金屬框眼鏡與青澀的舉止,藏不了鍾翰林的青春,但眼神中的憂鬱和不疾不徐的言談又讓他顯得早熟。經過了香港這幾年的社會運動,他本來是一個喜歡在家中打電動看書的宅男,如今勤上前線。170公分左右的他53公斤,不久前才在旺角被疑似挺政府的人士追打。在社運中活躍而小有名氣的他,早已是挺政府派的眼中釘。

鍾翰林拿出手機秀給我們看8月29號在網路上流傳的檔案,這份有如通緝名單的資料裡,鍾翰林的頭像與親人的詳細資訊全部大剌剌地被公開。這裡面,有些親人的資料,連鍾翰林都不知道,像是他父親與繼母結婚的時間,以及他遺忘很久的過去老家的電話。鍾翰林的隨身背包裡,是他深藍色的香港護照,隨時有買機票逃亡的心理狀態。談到上街衝撞可能付出的成本,他說:「我不想死、我不想被抓,但我已經有了準備。」

有如此深刻的體悟,是因為他在街頭上,找到了他想做的事。「什麼是真普選?對我們來說,只有香港獨立才有真普選。就算香港50年不變,只要中共不喜歡我們,就會把我們辛苦爭取的民主收回來。」鍾翰林也在過去3年間從溫和派走向了勇武派,在運動中找到歸屬,「我們稱手足,指的是別人是我們的手腳,我們是很密的。」鍾翰林自己沒有兄弟姊妹,在他看來,「現在跟我出去運動的巴絲打,比我跟我跟家人親密。」

累而不倦,持續串聯

為了與巴絲打齊上齊落,過去3個月和鍾翰林一樣進入運動中的年輕人睡眠很少。他們把自己的零用錢省下來坐不便宜的香港地鐵,有遊行示威的前一天,他們夜晚到處蒐集物資。沒有示威的時候則要畫文宣圖、寫文章,如今則要幫助其他中學的關注組罷課,組織串聯,讓示威的力量更大。

反送中運動這幾個月來刺鼻的催淚瓦斯與警棍盾牌敲打的噪音,取代了暑假的蟬鳴聲與歡笑,多數受訪的學生對這場運動的結果並不樂觀,也不認為政府會讓步,他們都說自己好累了。

他們雖累但不倦,打起精神在連登和Telegram上彼此打氣。站上前線感覺挫折的人會天真地在連登上說,自己很小,還有很多事想做,其實想試試喝酒什麼感覺,想交女朋友;也有些巴絲打說有友伴想輕生,而後頭的巴打絲打們甚至會開玩笑留言「大不了我的胸給他摸」,還引來許多人按讚。

這種既青春又在短時間成為大人上前線的矛盾,並存在這次運動裡。他們稱自己「連登仔」,他們說「一個人都不能少」,大喊「香港人加油」。

儘管帶著面具,但有具體而清楚的「對手」和任務,讓這些手足們彼此照應。

「我的一位學生,全年都沒見過她笑,但她在街頭上跟隊友一起時,我見到她笑,」這位副校長觀察,原本學生在求學和生活裡沒有感覺到太多的希望,但當他們在街頭上的經歷後,跟其他人建立了很多人際的關係,找到平常沒有的東西。「以前是一個人,問題都是自己的,現在有人可以一起解決問題,甚至懂得負責,因為在前線就算掉個包都很可能害到別人讓警察找上,反而他們比以前更有責任感,」她說。

歷經城市巷戰洗禮的一代,已經不同

3個月的運動,中學生與大學生們彷彿一夕長大,老師、學校、家長與社會要怎麼面對這群生命體驗和智識都已不同的學生們呢?

由於香港主要中小學幾乎受政府的資助與監督,有不少老師和校長表示,這次的壓力比佔中時候大很多,時間很長,對學生影響大,教育局出台的文件與信件,也不讓學生搞集會,不支持學生罷課。

黃英琦的想法是,這個夏天結束後,學校老師不可能天真地撇過頭去,更不可能輕鬆在開學上課時問:「你們夏天過得怎麼樣?」她說,學校勢必得更包容,讓學生可以有傾訴和被關心的空間,希望不同意見能彼此溝通,不要有欺凌。

黃英琦不去想未來是不是悲觀 ,但她看到香港年輕人從6月分至今展現的多元面貌:「有創意一面,有激進的一面,有堅定的一面,很衝動的一面,和很國際化的一面。他們在6月與8月兩次登報,讓世界各國都關心香港,這完全不是聽人指使,不是被操縱。不單是我還有我的朋友們,都非常驚訝。但近兩星期,運動的暴力升級,警方大規模搜捕,難道這場運動不能有更好的結局?」

面對未來,不論抱持的是理智的悲觀主義或意志的樂觀主義,這一代都已不一樣。這樣長大的中學生,承受的衝擊比傘運時的學生更大,怎麼化解可能的傷痕?他們雖保有理想主義卻也目睹更多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暴力和被濫用的權力,這一代成長的人,會建造出怎麼樣的香港?對這個城市有什麼想像?

走過這個充滿騷動的盛夏,不管香港社會怎麼回應這群走過煙幕與巷戰的年輕人,他們都不一樣了,這不再只是一兩位領袖的變化,而是一整個世代香港人的轉化。

作者 / 《報導者》李雪莉 楊智強 (原文出處:報導者)
註:報導者實習記者許家瑜對此文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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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3月23日,台灣舉行了第一次總統直選。在中國首次大規模飛彈演習、武力威嚇之下所完成的這場選舉,不僅僅象徵台灣民主的里程碑,還是一個政治共同體對於「我們是誰」的自我確認,總統選舉的魔力經常難以言喻,非一般國會議員選舉能比,一如卡爾維諾筆下那位原本對投票嗤之以鼻的左派知識分子,對於「一人一票神秘魔力」的親身體驗與感受。 民選總統,代議民主的除魅與重魅 自由派的憲政主義者往往對民選領袖存有疑慮,台灣知識界對於「民粹威權主義」的爭論固有其本土脈絡,卻也多少反映現代自由主義憲政與民選領袖之間的格格不入,究其根本,在於代議體制實在難以滿足共同體對於「大政治」的想像。威瑪時代的有識之士如韋伯(MaxWeber),就對議會的實務運作滿是鄙夷,「議會不再是進行自由理性辯論與審議的地方,而是成為各個政黨公開進行權力鬥爭的戰場」,於是「議會成員已經喪失了獨立自由當選的個人這種性質,取而代之的是黨務官員以及各種利益集團的代表」。 對普羅民主存有疑慮的改革家往往寄希望於在地化、城鎮層次的議會體制,消磨現代民主中恐怕難以被馴化的驕傲與野心。拜後來的希特勒所賜,藉由如今在台灣不斷進化的全國巡迴輔選,歐洲大陸首次出現了全國性群眾政黨的雛形,早在希特勒崛起之前,韋伯就構思了一個與新大陸憲政發明截然不同的「總統」角色。對於官僚化政黨的不信任,讓韋伯認定,只有普選產生的總統,才能迫使政黨「或多或少無條件服從領導人,因為後者得到了大眾的信任」,政黨的「總統化」趨勢甚至連內閣制政體都難以倖免。 韋伯對現代代議民主的嚴肅觀察是它至少在某個面向上是「領袖的統治」,同時大方坦承總統作為普選領袖實際上是基於其個人的魅力,或說煽動力而當選;代議民主的除魅與重魅一體兩面,代議民主實際上真的不是人民以任何形式的能動參與,所謂的「人民」實質上缺乏表述共同體共同政治目標的能力,而一個共同體如果只有「允妥的治理」,只有「優秀的官員、值得敬佩的職員、誠實的商人、能幹的學者與技師、忠心耿耿的僕人」,這樣的民族「或許能把日常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卻不可能會是「支配自身的民族」,韋伯期許普選的政治領袖獨力承擔大政治的使命,借助自身在權力競逐中習得的煽動本事,打造必要的信眾,於是,憲政民主或許本質上只是一個為了訓練政治領袖,以讓他們能夠獲得權力,進行統治的技術性組織。 「大政治」之外 總統直選無疑承載了共同體對於「大政治」的想像,任何政治體制選擇的論辯都抵不過「人民作主」此一堅實的迷思。1996年是台灣人民確定「支配自身民族」身分的起始,此後,2000年的政黨輪替,證明了民進黨獲得了「執政資格」,也證明了這個共同體已經成熟到可以承受政權的和平轉移;2004年的選舉,在藍綠激烈對抗中,進一步整編了台灣的政治版圖,將過去李登輝所開創的溫和「台灣認同」路線,分化為兩個競爭的陣營,但這兩個陣營的競爭,本質上仍是在「如何保台」這個共同前提下的路線之爭;2008與2012年馬英九的勝選,展現了「台灣認同」路線內部的彈性與模糊空間,證明了「和中保台」在特定條件下也能獲得多數支持;而2016與2020年蔡英文的勝選,則在「中國因素」日益進逼的地緣政治格局下,讓「抗中保台」逐漸凝聚為台灣的主流共識。 三十年間,總統直選不僅是制度慣例的累積,還是深入人心的「人民作主」政治文化,習慣了通過「一人一票」來決定國家的領導人,習慣了把這個領導人視為「我們」的代表,而非某個外來政權或特定集團的代理人。在這個過程中,「中國人認同」在民調中的不斷萎縮,「台灣人認同」的持續上升,這並非偶然的社會心理變化,而是總統直選對於共同體邊界的必然確認,人們在每四年都要選擇「我們的總統」時,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追問「我們是誰」,而這個追問的答案,在一次又一次的選舉中越來越清晰。 所有的普選領袖或許都在共同體的自我確認上,確認了韋伯的「大政治」,不過在這個宏偉政治想像之外,是韋伯對於現實憲政體制的含糊,韋伯幾乎不涉入任何威瑪式雙首長的實務政治問題,他時而欣賞英國立憲,時而反對美式總統制;偶爾主張議會對內閣的監督,卻又期待普選領袖的實質權力。韋伯唯一關心的是要確保共同體的命運掌握在普選的魅力領袖手上,至於領袖通過什麼樣的制度機制獲得權力、如何與議會互動等等「實務」,對他而言都是次要。 韋伯固然深知,在現代大眾民主的條件下,官僚化與理性化的趨勢無可避免,政黨組織日益機械化,利益集團盤根錯節,如果沒有一個掌握充分權力的政治領袖,整個政治體制將陷入「無人負責」的困境,基於此,韋伯預見了往後的「總統時代」,「一個得到革命性普選正當性支持的帝國總統,將以自身的獨立權力面對帝國機構,其權威之強大,將是議會選舉的總統無法比擬的。」然而,與普選領袖不容質疑、迷思般的民主正當性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韋伯在實務政治論述的貧乏與幼稚。 總統權力的「正常化」依然是深水區 「韋伯式困境」不能單純視為理論家或學者的困窘,顯然,若憲政體制因故無法將普選領袖的正當化轉化為有效的治理,則普選總統的民主正當近乎只有溢美。與其他總統制或半總統制的民主國家相比,台灣總統在憲政體制中所擁有的權力工具極為有限,美國總統擁有對國會立法的否決權,法國總統可以解散國會重新訴諸民意,但台灣總統既無否決權也無解散權,一旦面對國會的挑戰,幾乎沒有任何制度性的反制手段。 近兩年來的政局發展,顯示了台灣總統的憲政困境。面對諸如黨產條例的修法,以及特別國防預算條例的拖延等等立法權的強勢干預,總統除了透過行政院表達立場之外,幾乎沒有任何憲政工具可以制衡。2025年2月,總統賴清德首次動用了憲法賦予總統的「院際調解權」,試圖化解行政與立法之間的僵局,但這個看似總統唯一可以著力的憲政機制,實際上沒有產生任何具體效果;在人事權方面,考試院與監察院人員的提名、以及大法官的提名,都需要立法院同意,而當立法院多數不在執政黨手中時,這些提名就可能全部被否決,導致相關機構陷入空轉,而總統對此同樣束手無策,既不能強制立法院行使同意權,也不能繞過立法院直接任命。 人們往往以「政黨惡鬥」便宜標籤這些現象,因而無視現行憲制中總統權力的「不正常」,除了任命閣揆以及組織國安會議之外,台灣總統實際上沒有任何實質權力,這樣的結論或許與人們的「體感」有落差,不過從歷任總統都必須尷尬的透過各種黨政協調平台處理政務,顯見這並非個別總統的問題。台灣總統見證了典型的「韋伯式困境」,沒有合理的制度設計,普選總統無從落實任何意義上的政治理念。一旦國會多數不被執政黨掌握,總統的可施為空間就會被無限壓縮,當一個通過全民直選、獲得最高民主正當性的總統,在憲政體制中卻缺乏足夠的工具,任何「大政治」的期待恐成泡影。 三十年來,總統直選對共同體「大政治」的具象已毋庸置疑,但是如何讓總統的權力在憲政體制中「正常化」,使其匹配民選領袖所具有的民主正當性,則依然仍是憲政改革的深水區。 作者興趣是政治思想與歐陸當代思想、被深刻思索過的一切,以及一切可以更有深度的物事,留心閾界、間隙與極限成癖,深信自由起於文字的繼受、交鋒、碎裂、誤讀與訛傳。 文章來源:思想坦克

從棒球到外交:卓榮泰赴日看WBC如何成為台灣柔性外交的關鍵一招

昨天,行政院長卓榮泰飛到日本現場為棒球經典賽的台灣隊加油。結果,台灣隊大勝捷克。對很多台灣球迷來說,這是一件非常令人振奮的事情。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院長赴日加油的消息傳出後,台灣的藍白政黨卻立刻開始攻擊,指控「公器私用」。一些人抓住「包機」問題不斷炒作,好像抓到了什麼天大的醜聞。 其實,值得關注的根本不是包機,而是這次行程的政治意義。1972年台日斷交以來,台灣高層官員能夠踏上日本土地的機會非常有限。這一次卓榮泰赴日,應該是斷交以來第一位現任行政院長進入日本本土活動。雖然表面上是看棒球,但背後象徵的,是台日關係的進一步突破。 近年來,亞洲安全局勢快速變化,日中關係正處於多年來少見的緊張狀態。在這樣的背景下,日本社會對台灣的好感度反而越來越高。日本政界、媒體和民間都更加公開地支持台灣。可以說,現在正是台日關係深化的重要時刻。 卓榮泰此行,某種程度上正是抓住了這個歷史機會。用體育交流的形式,踏上日本土地,出現在東京巨蛋。這本身就是一種非常典型的「柔性外交」。 北京顯然對這件事非常敏感。中國外交部立刻向日方表達了強烈抗議。中國長期以來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打壓台灣的國際空間,只要台灣稍微向外走一步,就立刻跳出來施壓。 北京在外面打壓台灣也就算了,台灣內部居然還有人急著配合。中國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台灣人自己否定自己的外交努力。包機費用當然可以查帳。帳目清楚,本來就是民主政治的基本要求。但是,以浪費公帑為名,把一個具有外交象徵意義的行程打成醜聞,這種操作,只會讓外界看笑話,覺得匪夷所思。 卓榮泰到東京巨蛋,也許只是看一場棒球。但是很多時候,外交突破就是從文化、體育交流開始的。對於願意為台灣開拓國際空間的人,我們應該支持,而不是忙著潑冷水。 作者:矢板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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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隊本屆WBC在東京巨蛋打出戲劇性走勢:首戰以0比3輸澳洲、次戰遭日本13比0提前扣倒,一度瀕臨淘汰;之後先以14比0「7局扣倒」捷克止血,再以延長賽5比4力克南韓,把戰績拉回2勝2敗。 但最終仍無緣前八強,原因不是單一場輸贏,而是「短賽制的總體失分」把台灣推入最殘酷的加賽規則:台灣、南韓、澳洲同為2勝2敗,彼此對戰又互咬,最後以「每防守出局數失分」的方式比較,南韓勝出晉級,台灣出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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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台灣的有機通路,「里仁」常被視為最具辨識度的品牌之一。里仁官方與第三方資料多指出,里仁成立於1998年,定位為推動友善耕作、有機與永續消費的通路型社會企業。 里仁的敘事核心不只在「賣商品」,而是用通路把農友、加工廠與消費者串在同一條供應鏈上,透過穩定的產銷後援鼓勵農友轉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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