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每個禮拜都要兩次到台中兼課和訓練實習生。台北和台中間一、二小時間的車程算是「垃圾時間」。一開始只希望能閉目養神，或是小寐。很快發現，這小小欲求，就被「臺灣社會變遷」的律動所干擾。

開始時，車沒開動前，就被情緒激昂、一臉興奮的一群「陸客」或者「陸親」，擠上車的高聲量所驚擾。「三伯伯，看來台北只能算是我們的二線都市，怎麼能和北京、上海比，看來高鐵也比不上我們京滬線！」、「二嬸媽，那天在捷運上，那位小姑娘看到你老人家，就跳起來讓位，你有沒有嚇了一跳？我倒是被她嚇到了！」、「大姨丈你在101買的瑞士錶是真貨吧？」（ 昨天下午，響導特別帶大姨丈去代理商驗證，都是真貨，連保証書也是真的，當然要真的，不然回去怎麼好面對領導！）（賣假貨？台灣的媒體很厲害！一傳出去，身敗名裂，只好拿台胞証，到大陸混了！）

高鐵內有時會有人高聲談話。 圖片來源：螞蜂窩

一段日子，「陸親們」一開口，我就猜下一句會是甚麼？猜來猜去，這猜謎的一、二小時倒是頗愉快的。可惜愉悅的時光，很快就被某種政治原因打斷了，從此陸親團慢慢少了，談話的聲量也不再像以前那麼自得和高亢。「人多勢眾」，人不多，勢就差強人意了！

很快車廂內，就被另一股「高聲量」所頂替了！「我說，那位蔡小姐真地不識好歹！」帶著台灣口音，「滿臉油光」，西裝裁剪得宜的中年「紳士」說到。「你不承認九二共識？你有更好的選擇？現在可不是你二十年前講「兩國論」的時候，台灣比得上人家一根腳毛？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東風壓倒西風，這是甚麼時代了？」同行的另一位「紳士」拍拍「油光兄」的肩膀，「老兄且慢激動！對台商朋友來說，這不是談政治的時候。我們珠江三角洲的台商們，掛心的是他們工廠怎麼活下去？限期防污改善，查稅查得緊，中央不但下條子，而且派人下來，不像以前跟著地方幹部唱和，多送點惠祿，也就雲淡風輕，此次習大大翻臉不認人，誰不怕「雙開」！」

然後，台商高亢的聲量，就轉為「低聲下氣」，交頭接耳，好像是黑社會角頭們在密謀甚麼？「高棉好嗎？還是緬甸？越南的基本設施較好，台商有基礎，可惜會被誤為中國人，越南人對中國是仇視的，表面不說；印度人太複雜，生意難做！…….」

到底台商的人數比不上陸親團人多，看來我慢慢地可以重拾我「閉目養神」的小寐。沒想到台灣社會到底是不耐寂寞。有人不說，就馬上有人頂替。我小寐習慣剛恢復不久，馬上就有「高聲量」的團體出現。「朱太太你的東歐行如何？維耶納、普拉格、布達佩斯，藍色多腦河？」、「王太太幾個月前，你不是到北歐去看極光嗎？」、「林太太據說你發現個喝下午茶的好地方，英式下午茶，貨真價實的茶具都是真品英國瓷器，真有品味，人家貴族是怎麼過生活的！」、「你們知道嗎？有家新開的日本料理店，日本師傅專作『天麩羅』配以日本頂級清酒，超級好！」

這些貴婦團都是服務近三十年的中小學老師和公務員，「合理的」退休年金，令他們成為最堅實的消費骨幹。台北市下午茶和國外旅遊，不能沒有他們的貢獻。不知道蔡小姐七月一日的新律令，會不會令此種文化變易，晚景堪憐！

這幾年來，我在高鐵上的歷練，一直有個不解迷團。照道理，公開場合，談話聲量最大的應該來自年輕族群。但我發現車廂內最沒談話聲量，居然是年輕朋友，是不是高鐵票價太高？看來未必，因為年輕朋友為嘗三百元一客的拉麵，可排隊等待一、二小時。

後來才發現、覺悟到年輕人只想在網路上發聲，語不驚人死不休，按讚人數可達數千及數萬，因此有所謂「網路聲量」之名詞。誰會在意在高鐵車廂內放言無忌，只吸引十數人之注意，包括年邁、昏睡的王某？難怪少年人們一上車，低頭只注意他的手機，因為能量消耗最低，達成效果最大，顯然年輕輩都瞭解 Least Action 的物理定律。年輕人到底比年邁如王某者聰明，臉書的老闆也公然宣揚此說，一點也不怕類如王某人們的反撲，怪不得他會在美國國會聽証會裏，慘遭修理！年輕人當道，看來我可以重拾多年來喪失的小寐時光。

但是，會不會有下一波？說著無懈可擊英文的少年人佔據車廂一方，另一邊則是說著捲舌京片子的小留學生，各說各話，此起彼落，互別苗頭，那時王老先生該何去何從，傾聽哪邊才好？

作者 / 王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