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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書摘】翻譯偵探事務所:偽譯解密!台灣戒嚴時期翻譯怪象大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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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翻譯偵探事務所:偽譯解密!台灣戒嚴時期翻譯怪象大公開
作者:賴慈芸
出版社:蔚藍文化
出版日期:2017/01/05

圖片來源:想想論談
圖片來源:想想論談

台灣戰後十餘年間的重要譯者,幾乎都是所謂的外省人,即出生在大陸,在一九四六到一九四九年間來台。譯者背景幾乎全數是軍公教或流亡學生;任教的最多,其次為各種公職或國營企業。他們剛來台灣的時候,都以為是暫時的,沒想到就像上了「飛行荷蘭人號」一樣,永遠無法靠岸回家,只能埋骨異鄉,而且半數都在美國終老。沈櫻、思果、張秀亞、夏濟安等都是。

譯者的省籍比例完全不符合人口比例。戰後台灣人口約六百萬,來台的外省人號稱百萬,但戶籍比台籍混亂許多,難以確切統計,何況有偷偷返回大陸的,有「被失蹤」的,也有很多人又繼續逃往美國等地,其實很多學者估算都不足百萬。就以百萬計算好了,大約也只佔當時人口七分之一。但以戰後到一九六五年間,台灣發行的翻譯作品單行本來計算,外省籍譯者比例高達九成五以上。

主因當然是語言。簡單來說,白話文運動以前,台灣與其他中國地區一樣,說各地的方言,但使用同樣的書寫文字,即文言文。白話文運動發生於一九一○年代,當時台灣已成日本屬地,雖然日本殖民政府並未禁用漢文,但漢文私塾教的還是文言文。所以等到一九四五年,台灣人與其他中國人就有嚴重了語言隔閡,不只是台灣人習用日文的問題,還有白話文的問題。白話文以北方官話為基礎,「我手寫我口」,說不好就寫不好;台灣人多為閩粵之後,本來就不在北方官話通行區,一下子又要學北方話,又要寫,困難重重。翻譯一般都是把外語譯為母語,台灣譯者卻面臨外語譯外語(白話文)的尷尬處境,難怪初期能跨越語言障礙的譯者甚少。

除了語言之外,還有人脈關係。譯者和作家一樣,贊助者很重要。一本書由誰委託誰翻譯、怎麼翻譯,都和人脈有很大的關係。戰後出版社有些是上海來台開設分公司的,像商務、世界、啟明、開明等;也有外省人新開設的,像新興、大中國、大業、明華、文星等。因此很自然地,這些出版社主要的譯者人脈都是流亡的外省人。但這些譯者雖以軍公教為主,命運似乎也與國民黨綁在一起,但他們未必都支持政府,有人因白色恐怖入獄,有人被限制自由,他們若有機會,也都是要逃到美國去的。

這一卷寫了一些譯者的故事,大多是流亡譯者,只有英若誠和郁飛是大陸譯者。

譯者與白色恐怖

台灣在一九六○年代出版的世界兒童文學,從日文轉譯的甚多,東方的少年世界文學幾乎都是由日文轉譯。民國五十一年國語書店的《黑奴魂》(湯姆叔叔的小屋),一看封面就知道是講談社的,查了日本國會圖書館的目錄確認,買到日文書, 確認封面、序、目錄、人物介紹、插圖、解說都是從日文譯的,源頭是一九六一年吉田甲子太郎翻譯的《アンクル.トム物語》。

《黑奴魂》即《湯姆叔叔的小屋》,譯自日文的《アンクル.トム物語》(出版社提供)

特別的是,中文譯者吳瑞炯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吳瑞炯是苗栗人,生於一九二九年,一九五一年因李建章叛亂案被判刑十年。所以一九六一年出獄,一九六二年就從日文翻譯了這本《黑奴魂》。吳瑞炯不只翻譯這本兒童讀物,還有一本《頑童流浪記》(哈克歷險記)也是他翻譯的,譯自佐佐木邦的《ハックルベリ—の冒險》。《頑童流浪記》沒有出版年(文化圖書這套書是直接承接國語書店的,但都沒有出版年),但序言中說:「美國人都很驕傲有了馬克屯。他死到現在已經五十多年了。」馬克吐溫卒於一九一○年,五十多年應該是一九六○年代,所以推測吳瑞炯這兩本譯作大概都是一九六○年代早期翻譯的,也就是他剛出獄不久的時候。序言的這句話直接譯自佐佐木邦:「アメリカ人はマ—ク.トウユ—ンを誇りとしています。亡くなってから、もう四十年になりますが」,佐佐木邦是一九五一年寫的,當時距離馬克吐溫過世是四十年左右;吳瑞炯晚了十幾年翻譯,所以自己加了十幾年,就變成「五十多年」。

《黑奴魂》後來在文化圖書出版時改名為《黑人湯姆奮鬥記》,改署名「憶深」。如果「憶深」是吳瑞炯的筆名,那另外一本《孤星淚》可能也出自他的手筆。《孤星淚》譯自池田宣政的《ああ無情》,也是講談社的,序言提到「『孤星淚』這一本書,是九十年前法國大文豪維多利亞.雨果……」,譯自池田宣政的前言:「『ああ無情』は、今からおよそ八十年前」。池田宣政寫於一九五○年,所以譯者「憶深」(吳瑞炯?)也很貼心的多加十年。只是 Les Miserables 初版於一八六二年,到一九五○年應該差不多九十年了,可能是池田宣政計算錯誤才導致中文版本的年代也有十年的誤差。

這位譯者吳瑞炯可能是在一九六○年代剛出獄時,憑藉著自己熟悉的日文翻譯了這兩本或三本兒童讀物,之後就去開公司做生意了。到一九八七年才又以「吳桑」的筆名幫希代出版社翻譯日本推理小說,包括土屋隆夫的《危險的童話》和西村京太郎的《東京地下鐵殺人事件》等四本;還有一本故鄉出版社的企業小說《核能風波》。

而因白色恐怖入獄過的譯者,還有:

1. 許昭榮(1928-2008):屏東人,因主張台獨被判刑十年,一九六八年出獄。在獄期間,蒙新生報副主編童尚經(1917-1972)寄送日文版的《世界民間故事》,翻譯後連載於「新生兒童」副刊,後來結集出版了《世界民間故事》三冊,由水牛出版。童尚經是江蘇人,一九六九年因侮辱元首被捕,一九七二年槍決。許昭榮自己則因政府漠視台籍老兵問題,於二○○八年自焚身亡。

2. 姚一葦(1929-1997):江西人,一九五一因匪諜郭宗亮案入獄七個月,在獄中學會日文(想來是跟台籍政治犯做語言交換學來的?)。一九五三年翻譯《湯姆歷險記》,正中書局出版。因當時台灣舊書店尚有大量日文翻譯的劇本,學會日文後即大量閱讀日譯本,後來成為戲劇大師,創作多種劇本。

3. 張時(張以淮,1929-2006):福建人,四六事件時為臺大學生,幫助同學偷渡到大陸,一九五一年被捕,入獄五年。在獄中勤學英語,出獄後翻譯甚勤,一共譯了一百多本小說,過世後由家屬捐給台大圖書館收藏。皇冠有很多羅曼史是他翻譯的,像是《彭莊新娘》、《藍莊佳人》、《孟園疑雲》等都是。他翻譯的《受難曲:孟德爾遜傳》是我小時候非常喜愛的一本書。

4. 糜文開(1908-1983):江蘇無錫人,外交官,一九四○年代長駐印度,也在印度國際大學哲學系研究,與印度淵源甚深。一九四九年局勢混亂,他在香港開了一家印度研究社,出版自己譯的《奈都夫人詩全集》、《莎毘妲羅》、《泰戈爾詩集》等書。其實這是迫於局勢:糜文開在一九四八年譯完《奈都夫人詩全集》,還跟作者奈都夫人合照,奈都夫人也寫了幾句給中文讀者的話,又請駐印度大使羅家倫寫序,一切準備妥當,寄去上海商務。等到上海商務通過出版,時局已亂,上海商務說不能出了,糜文開無可奈何,加上奈都夫人於一九四九年三月過世,讓他覺得不出這本詩集似乎對不起女詩人,只好自己開起出版社來。《漂鳥集》也是一九四八年在印度新德裡就譯好了,封面也是羅家倫題的字。糜文開一九五三年來台,繼續當外交官,也在大學教印度文學,林文月就上過他的課。一九七○年他派駐菲律賓時,因崔小萍共諜案被牽連,從菲律賓押解回台,入獄一年多。

5. 柏楊(郭衣洞,1920-2008):河南人,一九六八因翻譯大力水手漫畫,以「侮辱元首」等罪入獄,判刑十二年,實際服刑九年,一九七七出獄。柏楊是作家,沒有什麼譯作,但卻是因翻譯而入獄。那漫畫情節還蠻長的,就是大力水手父子二人流落荒島,大力水手說我是皇帝你就是太子,兒子說咱不如來選總統吧,明顯諷刺蔣氏父子,就此因侮辱元首罪名入獄多年。這個故事很多人知道,但看判決書內容,其實情治單位想抓柏楊已經很久了,翻譯漫畫只是給他們一個藉口抓人而已。

6. 朱傳譽(1927-2003):江蘇鎮江人,一九五七因美軍槍殺劉自然案的示威報導,被判三年感化。一九六九年,在主編的《中國文選》選錄中共將軍書信,又因「為匪宣傳」入獄三年半。他在世新、政大教書,翻譯過不少童書,像是 E.B. White 的《小老鼠歷險記》(小不點斯圖爾特)、《小豬與蜘蛛》(夏綠蒂的網)、《小胖熊遇救》(小熊維尼),也把很多古典文學改寫成兒童版,成了兒童文學作家。

7. 紀裕常(1915-?):河北安國人,一九六六因叛亂罪判刑十年,服刑七年。一九五九年與何欣合譯《奇異的果實》,但後來再版時只署名何欣一人。

8. 盧兆麟(1929-2007):台灣彰化人,一九五○年就讀師範學院(今師大)時因四六事件被捕過一次,一九五○又因借書給朋友,被渲染為「盧兆麟叛亂案」首謀,判無期徒刑,一九七五年才減刑出獄。譯作有《日本產業結構的遠景》、《大腦潛能 VS 自然療法》、《右腦智力革命》、《時間管理法》等多本非文學類的日文書籍。

9. 方振淵(1928-)(註釋1):台灣嘉義人,一九五四年因莊水清匪諜案入獄七年,時為高雄三民國中教員。出獄後創統一翻譯社,至今仍是台灣數一數二的翻譯公司。方先生長期擔任台灣翻譯學會理事,雖年事已高,仍常常親自出席學會的理事會。

10. 胡子丹(1929-):安徽蕪湖人,一九四九年因「海軍永昌艦陳明誠案」被捕,判刑十年。在綠島苦讀英文,出獄後開設國際翻譯社,自己翻譯過《牛頓傳》、《左拉傳》、《華盛頓傳》等名人傳記,也有《如何創造自己》、《幸福生活的信念》這種勵志書籍。胡老先生是台北市翻譯同業公會的第一任理事長,二○○七年曾又回鍋再任理事長。前幾年在一些翻譯研討會上還可以見到他的身影。

11. 詹天增(1938-1970年)(註釋2):台北金山人,一九六一年因發表台灣獨立言論,遭判刑十二年。在獄期間,曾從日文雜誌翻譯文章投稿《拾穗》雜誌,如日本總理夫人佐藤寬子的〈首相夫人甘苦談〉。一九七○年領導泰源監獄革命而被槍斃。

前述姚一葦與張時也都在《拾穗》上發表過譯作。其他在《拾穗》上投稿譯作的政治犯還有:

• 施珍(1924-?):浙江崇德人,一九五五年因在神戶投書,被當局視為「歪曲描寫孫立人事件」,判刑十五年。鄔來(1936-):廣東台山人,一九五二年向同事「宣揚人民公社」,判刑十四年。
• 譚浩(?):江蘇吳縣人,海軍,一九五○年因海軍聯榮艦在香港投共,判刑二十年。
• 古滿興(1919-):台灣苗栗人,一九四九年因蕭春進事件入獄,判刑二十四年。
• 施明正(1935-1988):台灣高雄人,一九六一年受弟弟施明德牽連入獄五年。一九八八年聲援施明德絕食而死。
• 盧慶秀(1929-):台灣屏東人,一九五一年涉入「省工委會案」,判無期徒刑,一九七六年減刑出獄。
• 林振霆(?):一九五七年駐台美軍槍殺台灣人劉自然,引發示威,林振霆在現場報導,被控扭曲事實,打擊民心士氣,判刑無期徒刑,最後服刑二十七年。

此外,殷海光雖沒有繫獄,但長期被監視控管,形同軟禁。他翻譯海耶克的《到奴役之路》;一九六七年海耶克訪台,他卻被當局阻擋不能與作者見面。何欣是何容的兒子,幫國立編譯館、國語日報譯書的,但年輕時與左派文人多有來往,也是長懷惴惴。鄭樹森在回憶錄《結緣兩地》透露,何欣曾多次申請赴美,當局始終不准。又說,《大學雜誌》專門出版大陸「匪書」的萬年青文庫,其中有一本馮亦代翻譯的《現代美國文藝思潮》,就是何欣借給他的私人藏書。萬年青文庫很快就被警總盯上,不到一年就收了。黎烈文在大陸時期就批評國民黨,戒嚴期間多次被警總傳訊問話,他因害怕惹禍,把魯迅送給他的一些私人物品都燒了。孟十還(1908-?)是留學俄國的,跟魯迅合譯過果戈裡,但戒嚴期間,他翻譯的《果戈裡是怎樣寫作的》被列於禁書名單上,他在政大教書,對岸也不承認他的譯作,好好一個俄文翻譯人才,一輩子都不敢再翻譯,退休後在美國終老。金溟若(1905-1970)從小在日本長大,跟魯迅交好,來台後因為堅持不加入國民黨,丟掉中華日報的工作,還得常常去警總報到。川端康成得到諾貝爾獎之後,台灣多家出版社爭相出版川端的作品,金溟若也翻譯了《雪鄉》;根據金溟若之子金恆煒說法,川端康成訪台時,特別向接待單位詢問金溟若,當局卻不讓金溟若見川端康成。可說白色恐怖的陰影隨時籠罩在這些文人頭上。

白色恐怖時期,本省籍和外省籍青年很多人入獄,他們出獄後謀生不易,許多人先靠翻譯謀生,有人後來轉職,也有些人就一直譯下去。一九六六年創辦兒童文學雜誌《王子》半月刊的蔡焜霖也是政治犯,曾入獄十年。這份雜誌初期的日文味道很重,很多作品應該是從日文翻譯,但翻譯方式很特別,常常是由懂日語的老一輩口述,由年輕一輩的譯者寫下中文,有點像林紓的翻譯方式(註釋3),這種翻譯有時難以進行文本比對研究。也有不少在翻譯社或私人企業擔任實務口筆譯工作,也比較難以提出譯文研究。雖然我們做翻譯研究時偏重有文本的翻譯,尤其是文學翻譯,但這些譯者也都算是廣義的譯者,因此本文也同時向這些受白色恐怖牽連的前輩譯者致意。

註釋

1.方振淵與胡子丹兩位,部分資料參考李楨祥著,〈政治犯獄中苦讀,催生國內翻譯社〉一文,謹此致謝。
2.投稿《拾穗》的政治犯譯者,資料多取自台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博士張思婷未出版的博士論文:《台灣戒嚴時期的翻譯與政治:以《拾穗》雜誌為例》(2016),謹此致謝。
3.《王子》半月刊的資料,部分取自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林素芬的碩士論文《「王子」半月刊與王子出版社研究》(2010),謹此致謝。

 

作者:賴慈芸

文章來源:想想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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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將2026年資本支出提高到520億至560億美元,這不只是半導體產業的一則大新聞,而是一個會沿著設備、材料、工程、廠務、封裝、電力與本土製造體系一路擴散的產業級訊號。很多人第一眼只會看到「2奈米量產」、「AI需求爆發」或「台積電再創新高」,但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台積電自己會花多少錢,而是這筆資本支出會如何重塑整個台灣供應鏈的排序、話語權與獲利結構。當資本支出來到這種規模,受惠者不會只是晶圓廠本身,而是整條能夠有效貼近先進製程需求、通過台積電驗證、並且在地交付的供應體系。 2奈米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是技術節點,而是因為它將台積電從「先進製程領先者」進一步推向「全球AI算力基礎設施核心」。當AI競賽從模型能力轉向算力密度、能耗效率與供應穩定性時,2奈米與更先進節點就不再只是手機晶片升級,而是資料中心、AI加速器與高效能運算的底層資產。也就是說,台積電這次加碼資本支出,本質上是在為未來幾年的全球AI供應鏈主導權預先卡位。 但台積電真正聰明的地方,不在於單純擴產,而在於它正在把「技術領先」與「供應鏈在地化」綁成同一件事。這點非常關鍵。因為2026年的全球製造環境,已經不是只要技術夠強就能贏,而是要同時具備穩定供應、縮短交期、降低地緣風險與控制能源成本的能力。越先進的製程,越不能容忍材料延遲、設備異常、零件替換慢或跨國運輸風險。因此,當台積電將在地採購視為中長期方向,真正受益的就不是「所有供應商」,而是那些能真正嵌入其高規格製造流程、並且在台灣本地形成穩定交付能力的企業。 這也是為什麼市場開始把焦點轉向特用化學、設備零組件、廠務工程與封裝周邊供應鏈。因為先進製程不是只有EUV曝光機與晶圓本身,它是一整套極度精密的材料與製造協同系統。像洗邊劑、光阻相關材料、抗反射層、濕製程藥液、潔淨設備耗材、精密管路、真空元件、廠務控制與製程檢測等,雖然不像CPU或GPU那樣耀眼,但在2奈米這種節點裡,任何一個小環節的不穩定,都可能造成良率損失與產能延誤。也就是說,未來真正有價值的供應商,不一定是聲量最大的,而是那些「一旦缺席就會卡住整條線」的關鍵隱形環節。 這種變化對台灣本土供應鏈尤其重要,因為它意味著台積電正在把部分過去高度仰賴海外驗證與進口的環節,逐步拉回本地體系。這不是單純的愛台灣敘事,而是高度務實的風險管理。當全球地緣政治風險升高、海運與能源價格波動加劇、客戶又要求更快交期與更高穩定性時,在地化本身就會成為競爭力的一部分。從這個角度看,台積電這筆資本支出不只是設備採購預算,更像是一種供應鏈再編程。 但這裡有一個很多人容易忽略的重點:並不是所有打著「台積電概念股」標籤的公司都會真正受惠。真正能吃到紅利的,不是那些名字被市場熱炒的公司,而是那些已經進入驗證流程、能穩定量產、具備長期替代進口能力、並且能跟著先進製程同步升級的企業。這意味著市場接下來會逐漸從「概念投資」轉向「驗證能力投資」。真正的供應鏈紅利,不會平均灑落,而會高度集中在少數真正具備技術壁壘與供應穩定性的公司身上。 另一個更深層的連鎖效應,是台積電這筆資本支出其實也在改變台灣產業的風險偏好。當全球經濟仍存在AI泡沫疑慮、地緣政治緊張與能源價格波動時,市場會開始更偏好那些與高資本支出、高確定性需求、高技術門檻綁定的供應鏈標的。換句話說,台積電不只是擴產,也正在為台股中的某一批供應鏈公司提供一種新的「避風港屬性」。因為當景氣與政治風險升高時,真正被市場追逐的,不是故事最多的公司,而是訂單最穩、替代性最低、技術門檻最高的公司。 當然,這場擴張也不是沒有前提。魏哲家對台灣電力穩定性的擔憂,恰恰點出了整件事最根本的矛盾:台積電可以用技術、資本與供應鏈管理去對抗很多風險,但它無法單靠自己解決整個島嶼的能源韌性問題。2奈米越成功,台灣對穩定供電、工業用電品質、用水、廠區擴張與基礎設施的要求就越高。也就是說,這560億美元不只是台積電自己的押注,也是對台灣整體工業承載能力的一次壓力測試。 所以,所謂「2奈米受惠者名單」真正該理解的,不是一張短線題材表,而是一個產業結構重組清單。誰能在這波台積電擴產中受益,取決於誰能成為未來先進製程體系裡真正不可替代的一環。這場投資最終改變的,從來不只是台積電的產能,而是整個台灣供應鏈的權力分布與價值重心。當全球AI競賽進入拼規模、拼效率、拼能源承受力的階段,真正的紅利,不會只落在最會說故事的人手上,而會落在最能撐住系統的人手上。 作者:新公民議會編輯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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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將原定到期的對伊朗最後通牒再度延後到 4 月 6 日,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替外交斡旋爭取空間,實際上卻更像是把一場原本可能快速爆發的危機,改造成更長、更難定價、更難管理的全球風險事件。路透報導指出,川普 3 月 26 日宣布,將暫停對伊朗能源設施的打擊到 4 月 6 日晚間,並宣稱談判「進展非常順利」,試圖向市場與盟友傳遞一種局勢仍可控的訊號。(reuters.com) 但問題在於,這種延後並沒有帶來真正的戰場降溫,反而把整個中東局勢推進一種更危險的新狀態:不是戰爭已經停止,也不是和平正在形成,而是軍事打擊、資訊戰與市場焦慮同時存在的「邊打邊談」。 這種狀態之所以危險,不只是因為它讓全球市場無法明確判斷風險,而是因為它暴露出美國與以色列在對伊朗戰略上的微妙裂縫。川普顯然希望控制節奏,避免在高油價、高通膨與美股脆弱情緒之下,直接把局勢推向全面失控。他延後通牒,本質上是在爭取一個不必立即承擔全面開戰後果的空間,也是在試圖把自己維持在「唯一能決定升級與降級的人」的位置上。但以色列的行動節奏顯然沒有完全跟著華府走。對德黑蘭的精確打擊並未隨著美方的延後而真正停止,這意味著華府可以延後自己的軍事門檻,卻無法完全凍結整個戰場的節奏。 從伊朗的角度看,這種局面只會讓其更加不信任美方所謂的外交窗口。因為如果白宮一邊說談判有進展,以色列一邊持續在伊朗周邊或核心區域施加軍事壓力,那麼伊朗就很容易把這種安排理解為「外交只是時間管理,打擊才是真正主軸」。一旦德黑蘭內部形成這種判斷,川普原本設計成談判籌碼的延後,就可能被對方視為開戰前的最後部署期。這也是為什麼目前這場危機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有沒有人真的想開戰,而在於雙方都可能誤判對方是否還有退路。 而這種戰略不確定性,現在最直接的反應區域不是華府或德黑蘭,而是全球能源與供應鏈系統。國際能源總署(IEA)在 3 月油市報告中已明確指出,中東戰爭造成的供應中斷,已經達到全球油市史上最大級別之一。原本每日約 2,000 萬桶經由荷姆茲海峽流通的原油與油品,目前已接近停滯,Gulf 國家被迫大幅減產,區域煉油、LPG 與 LNG 出口也遭受嚴重干擾。IEA 甚至直言,這場衝擊已迫使會員國啟動史上最大規模的緊急石油儲備釋放之一,以暫時緩解市場壓力。(iea.org) 這代表全球現在面對的,不再只是「油價高一點」的問題,而是整個能源供應系統的流動能力與可預測性被持續削弱。 因此,川普把通牒延到 4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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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川普在邁阿密的未來投資倡議峰會上,將荷姆茲海峽脫口稱為「川普海峽」,這個看似荒謬甚至帶點戲劇性的口誤,實際上卻精準反映出當代地緣政治的一個核心變化:權力不再只透過軍事與經濟體現,也透過語言與符號進行延伸與滲透。在能源供應緊繃、油價震盪與中東局勢高度敏感的背景下,這樣的發言不會只是單純的失言,而是一種具有戰略含義的訊號操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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