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李登輝過世,不少朋友知道我跟他關係匪淺,要我寫文章紀念他,我卻決定不寫,因為太感傷了。四月彭明敏過世,我本來也不想寫,但看到媒體上社論及不少投書寫他,突然頗有感觸,加上本週覺得沒有適當専欄題材,於是決定破例寫我心目中的彭明敏。(其實我幾十年來在報上寫有關李登輝與彭明敏的文章,早已超過百篇了!)

我一生交往最頻繁、關係最密切的政治人物,從年輕時在台灣就數康寧祥(1969年他首次從政選北市議員,我曾連續幾天去他家,用大枝毛筆寫海報,發揮不少創意,讓他可以每天叫人貼在街上各處。這是我和他真正交往的開始);1977年以後在海外期間就是彭明敏與謝聰敏;1994年受邀回台擔任李登輝顧問後則為李登輝。
當然,我與以上各人的關係不論在海外或回國都甚密切(康寧祥多次出國都有與我見面,或專程找我。比我早兩年返台的彭明敏則在知道我回台擔任李登輝顧問後,經常請我吃飯,例如他每次請廖中山等「外獨會」成員吃飯,都一定順便請我,地點就在基金會周邊仁愛路、新生南路、濟南路餐館),直到2008年前某些有問題的事發生(包括我嚴重的眩暈症),我才逐漸疏遠他們,回歸深居簡出。
我對彭明敏的初步了解是在1971年。1992年彭明敏決定返台前,請朋友及重要支持者撰文彙集成冊出版,以便散發,我也在受邀之列。我的題目是《彭明敏—台灣的政治良心》,文章一開頭就寫:彭明敏脫逃成功的七十年代初,我正在大學讀書,對雷震到彭明敏以來的寃案一知半解。某日一位醫科朋友與我從餐廳飯罷出門,順便到附近教授宿舍閒逛,我才知道彭明敏已經離開台灣,「並平生第一次對政治受難者產生血肉相連的感覺」。透過那位醫科朋友的指點,我瞭解了《台灣自救宣言》的始末,也獲悉了謝聰敏兩度入獄的悲慘遭遇。所以七十年代末我在西雅圖先後見到彭謝二人時,其興奮之情猶如詩經描述的「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的會面,就是我和彭明敏親蜜友誼的開始。我該文繼續談:「他在一場校園演講會結束後,下台接受十幾位學生請益,態度雍容,條理清晰,從頭到尾無一句激亢之辭或對個人身世的感憤,舉手投足之間自然流露古代大儒風範。十多年來,我與他由素不相識到無所不談,由禮貌性握手到會心微笑,第一次的深刻印象始終不曾褪色,他的謙遜及實在也一如往昔。」「更可貴的是,一般人大多注意彭明敏政治人物或學者的一面,我卻看到他赤子之心的一面。他直爽而無心機,厭惡詭詐浮誇。他與年輕人相處時的怡然自得及親切投契,使對方極易忘掉他的年齡及代溝。他對才華或文筆優秀的年輕人,尤其經常發出由衷讚賞,不因自己的成就及地位而有所保留。」
我該文結論針對他流亡海外多年後的返台表示:「忝為彭明敏的小友,我一方面痛惜他望七之年還需為台灣民主奔波,二方面又深切體會他「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奮鬥心理,希望在此提醒大家,對於一個老兵嚴格要求最新戰技是不必要的,大家更該重視的是他的志節及操守,以及他對台灣前途永不疲憊的真誠呼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彭明敏都是戰後最值得台灣人尊敬的少數幾位政治良心之一!」
也正是由我們首次見面就相知相惜,1980年我搬到洛杉磯後,彭眀敏每次來洛杉磯都會去我家找我。我們關係的密切,光舉80年代初期兩件事就可為證:一次是他帶他兒子來我家,要我當他兒子「教父」,我雖覺我年齡大他兒子不太多,但看他真摯異常,就答應了。另一次是他與蔡同榮剛在籌組FAPA(台灣人公共事務會),有一天兩人特地從紐約飛來洛杉磯找我,蔡同榮翻出一堆空白報名表,游說我加入FAPA,兩人並說「你就是第一號會員」;我儘管不喜參加政治社團,但基於對彭明敏的情誼,我還是當場填表了。
李登輝與彭明敏也是親蜜老友,彭明敏回台後兩人見面不易,李登輝有時對老友有話,就會託我轉達,我也會藉機表達我的建議。如1996年總統直選,我分別告訴李彭二人,這是台灣第一次總統民選,你們該為台灣立下典範,從事君子之爭,不宜有任何攻擊話語。李彭二人都同意了。我還對李登輝及彭明敏說,中華民國台灣總統出國訪問不易,李登輝當選後可聘彭擔仼「總統特使」,在需要時替代總統出訪,如同美國多位總統都有這種特使。李彭二人也都接受了。
李彭二人果然在大選中一直保持君子之爭,到最後一週彭明敏才批評李登輝「權力的傲慢」。雖然彭的批評只有一次,李登輝當選後還是立刻找我,對我表達了不悅,並稱不會聘彭為「總統特使」。我告訴他,我會去問彭為何如此批評。結果,彭告訴我原因是民進黨內部不滿他的君子之爭,他受到太大壓力,不得不隨便批評一下,不是因為他對李有偏見。我把彭明敏的話轉告李登輝,李登輝終於露出釋然神情。
2008年前,我因李登輝不聽我勸,和性格及學養都不足的阿扁競談台獨,我為此幾次拒絕李在翠山莊的邀宴;同時我要身為首席資政的彭明敏勸阿扁收斂言行,彭說「沒辦法,勸也不會聽」,我說「不管聽不聽,這是首席資政對國家的責任」,彭廢然長嘆,從此他找我吃飯我也不去。直到2019年底,彭透過我朋友邀我去他家,我與他才又見面。他非常高興,之後又專程請我們吃飯,還對我說以後每月都要請我吃飯。沒想到我們一離開,武漢肺炎馬上發生,大家無法再見面,今年四月更傳出他過世的消息。差堪告慰的是,彭明敏一生貢獻卓著,且活到近百高齡才安然辭世,算是「不虛此生」了!
作者 / 孫慶餘
(本文經作者同意授權轉載,原文出處:風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