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軍方正把防衛訓練推向更接近真實戰場的階段。此次五天四夜聯合防衛操演,不只測試戰車、裝甲車與砲兵部隊的機動部署,更重要的是驗證中央指揮遭到干擾後,各作戰區能否持續判斷敵情、協調火力並完成任務。這代表國軍訓練思維已從等待命令,轉向理解意圖後自主執行。
這場操演承接六月的立即備戰演練。前一階段著重平戰轉換,模擬共軍灰色地帶行動突然升級,部隊必須快速離營、疏散及進入戰術位置。聯合防衛操演則把情境向前推進,假設敵方船團已經離港,甚至準備接近台灣周邊。此時防衛任務不再只是提高警戒,而是進入實際接戰準備。
演練首日,台中街頭出現雲豹甲車與M60A3戰車機動,花蓮也出動裝甲運兵車、指揮車及火砲。桃園地區則可見M1A2T戰車及戰術輪車部署。這些畫面顯示,國軍正把營區內訓練延伸到真實道路、城市環境及預定戰術位置,驗證部隊能否在民間交通仍然運作時完成大規模移動。
演習的核心詞彙是「去中心化」。傳統軍隊常依賴由上而下的指令,部隊必須等待司令部核准後才能行動。然而,現代戰場高度透明,指揮所、雷達站與通訊中心很可能在第一波攻擊中成為優先目標。若基層單位因失去聯繫便停止行動,整條防線就可能迅速失去作用。
去中心化並非讓各部隊自由作戰,也不是把軍隊變成缺乏協調的游擊隊。真正意義是指揮官先清楚說明任務目的、作戰邊界與可用資源,下級單位理解意圖後,即使通訊暫時中斷,仍能依現場情勢做出合理決策。這種制度通常稱為任務式指揮,重點是授權、信任與共同理解。
漢光42號兵推已導入反向簡報與計畫預演。下級單位接獲任務後,必須重新向上級說明自己如何理解命令,以及準備如何執行。這項程序可以提早發現認知落差,也能確認不同部隊是否掌握共同目標。當戰時通訊受到干擾,平時建立的理解就會成為維持協同作戰的基礎。
這種改變受到俄烏戰爭啟發。烏克蘭在戰場上大量使用分散式指揮、無人機偵察與小型單位機動,降低大型指揮節點被摧毀後的衝擊。相較之下,俄軍在戰爭初期過度依賴上級指示,曾出現前線單位等待命令、缺乏應變能力的問題。台灣面對飛彈與電子戰威脅,更需要避免單一指揮中心失效造成全面癱瘓。
不過,去中心化要成功,不能只靠口號。基層軍官必須熟悉任務意圖,也要具有判斷能力。各部隊還需要相同的戰場圖像、識別規則與通訊備援。若資訊不同步,獨立決策可能造成誤判,甚至出現友軍誤擊。因此,分散指揮的前提不是減少訓練,而是要求更嚴格的共同程序。
國防部強調此次演練落實實兵、實地、實時、實裝與實作。這五項原則說明國軍不再只追求展示整齊,而是希望在真實環境中發現問題。操演期間發生軍車追撞,雖然無人受傷,卻也暴露大規模機動時的交通協調風險。與其掩飾事故,更應把它轉化為車隊管理、道路管制與地方協作的改善依據。
這也顯示國防演練不能只由軍方完成。當裝甲部隊在城市與公路移動,警察、交通單位及地方政府都需要參與。戰時道路可能同時出現撤離民眾、救護車、物資車與軍用車隊,若缺乏優先順序與協調機制,部隊即使有戰力,也可能被交通阻塞拖慢。軍民整合因此是去中心化防衛的重要部分。
聯合防衛操演也是夏季練兵三部曲的中間階段。六月立即備戰操演檢驗快速應變,七月聯合防衛操演測試作戰區自主能力,八月漢光42號則會進行更全面的實兵驗證。這種分階段設計,比一次大型演習更能逐步找出問題,也能避免所有課目集中在短時間內流於表演。
漢光42號預計持續10天9夜,延續無劇本、不間斷及實戰化方向。演練內容將涵蓋去中心化指揮、軍事行動授權、共同作戰圖像、後勤支援、跨部會協調及軍民整合。這說明台灣防衛概念已不只關注灘岸反登陸,也開始重視指揮持續、社會運作及長期消耗能力。
對台灣而言,分散式指管特別重要。台灣面積有限,重要軍事與行政設施容易被對手掌握。共軍若發動攻擊,可能先以飛彈、網攻、電子干擾及假訊息破壞決策節點。國軍若能讓各作戰區在有限資訊下繼續行動,就能降低敵方一次打擊造成整體失能的可能。
但外界也不宜把去中心化誤解成小部隊全面游擊化。台灣防衛仍需要海空軍監控、聯合火力及完整後勤支援。分散式作戰的目的是提高生存力,而非放棄協同。各單位可以在授權範圍內自主行動,但仍須依共同計畫分配目標,避免火力與資源被重複使用。
這次操演對國際社會也具有訊號意義。台灣能否展現自我防衛意志,會影響美國、日本及其他夥伴對台海風險的判斷。盟友不只關注台灣購買多少武器,也關注部隊能否操作裝備、維持指揮及承受第一波攻擊。實戰化訓練越紮實,外界就越相信台灣能延長防衛時間。
去中心化改革也考驗軍中文化。過去軍隊強調服從與層級,基層幹部可能習慣等待明確命令。任務式指揮則要求上級願意授權,也接受下級在合理範圍內採取不同方法。若演習中所有決策仍須逐級請示,分散指揮就只會停留在文件上。
真正有效的改革,必須讓基層有反覆決策機會,也要建立事後檢討制度。判斷錯誤需要被分析,但不能讓每次失誤都變成懲罰,否則幹部仍會選擇等待命令。軍隊需要在紀律與主動之間取得平衡,才能培養戰時真正可用的獨立作戰能力。
台灣軍方此次聯合防衛操演,顯示防衛策略正在由集中控制轉向分散韌性。這不是拋棄傳統戰法,而是針對飛彈、網攻與電子戰環境做出的調整。當中央節點可能失聯,各作戰區是否仍能維持擊殺鏈,將成為台海防衛能否延續的關鍵。
五天四夜操演只是階段性測試。真正成效仍要觀察通訊中斷、補給受阻與指揮所受創時,部隊能否同步作戰。若國軍能把問題帶入漢光42號持續驗證,並建立常態化訓練,去中心化指管才會從演習概念,轉化為可信的防衛能力。
作者:千水默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