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每逢除夕必看央視春晚,當「難忘今宵」的旋律如幽靈般在客廳響起,央視春晚確實出現不少經典節目。但隨著央視製作春晚節目受到政治監督愈大,導致中國當代的家庭空間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割裂:長輩們守著那台被戲稱為「電子壁爐」的電視機,看著紅大綠的歌舞昇平;而沙發另一端的年輕人,則低頭在手機的方寸螢幕間尋求多巴胺的庇護。曾幾何時,央視春晚曾是全球華人的「精神年夜飯」,是定義「中國年」的最高權威;如今,它卻逐漸淪為一場「領袖滿意、演職人員自嗨、觀眾尷尬」的國家級大型公關工程。
春晚的衰敗,絕非單純的審美疲勞或技術落後,而是一場權力意志對大眾娛樂過度規訓後引發的必然反噬。回顧1980年代的春晚,那是改革開放初期政治解凍的產物。當時的節目如李谷一的《鄉戀》能引發全民共鳴,是因為它觸碰了人性與情感的邊緣。然而,隨著政治環境的收緊,春晚的定位發生了根本性的位移,它從一個「與民同樂」的綜藝晚會,演變成了一項面向權力的「年度數值報告」。在當前的生產機制下,春晚不再是一個面向消費者或觀眾的產品,而是一個撤頭撤尾的2G(To Government)工程。
導演組的首要任務不是「好看」,而是「不出錯」。每一句台詞、每一個笑點在登台前都要經過層層審核,這種「安全第一」的官僚思維,導致了內容的極度平庸化。當喜劇小品不再諷刺官僚主義、不再解構權威,轉而淪為「催生、催婚、歌頌苦難」的政策宣講工具時,它便失去了喜劇的核心靈魂——冒犯與反叛。年輕世代拒絕看春晚,本質上是拒絕那套包裹在笑聲下的、充滿傲慢色彩的教化邏輯。春晚的另一個致命傷,在於其根深蒂固的「北方中心主義」。在長達四十年的時間裡,春晚試圖將中國廣袤版圖上的多元文化,強行壓縮成一個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方村落」。
春晚構建了一個「無窮社會」的烏托邦。螢幕上是別墅豪車、和諧鄰里與溢出螢幕的幸福感。然而,這與許多年輕人面對的現實,例如:高房價、就業焦慮、內卷、以及經濟下行帶來的生存壓力,皆構成了劇烈的認知失調。事實上,當外送員、快遞員或所謂的「打工人」在現實中忍受著勞動異化,回到家卻看到電視裡那些「懸浮」的、穿著光鮮亮麗的演員在表演「快樂的農民」或「滿足的勞工」時,產生的不是慰藉,而是被冒犯。這種強行營造的「盛世感」,本質上是對普通人痛苦的冷漠。當文藝作品切斷了與現實土壤的臍帶,它就成了一朵蒼白的塑膠花,好看卻毫無生機。
春晚試圖用一道「大鍋飯」餵飽十四億人的野心,在去中心化的技術浪潮面前顯得既陳舊又可笑。年輕人不再是受眾,而是參與者;他們不再需要被定義如何過年,他們正用「腳(或是滑動的手指)」投票,逃離這座封閉的意識形態宮殿。央視春晚的衰落,象徵著一個「大一統敘事」時代的終結。當一個文藝標竿不再敢於面對真實的社會創傷,不再願意尊重多元的文化差異,而是執迷於服務權力意志與營造虛假繁榮時,它的邊緣化是歷史的必然。試想:當中國年輕人的「不愛看」,不僅是對一台晚會的拒絕,更是對那套傲慢、僵化且不接地氣的權力邏輯的集體告別。
在未來的除夕夜,電視機或許依然會開著,但那僅僅是因為「習俗」的殘溫,而真正屬於這個時代的文化創造力,早已在螢幕之外的曠野中野蠻生長。隨著央視春晚節目因政治介入導致節目慢慢脫離娛樂的核心,台灣到底有多少家庭在除夕夜收看央視春晚?本身也是耐人尋味的問題。
作者: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