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一再證明,國家最怕的不是政黨對立,而是政黨沉溺鬥爭卻忘記國家與人群。古羅馬共和末期,元老院與護民官互相杯葛,結果不是誰贏得更高的道德制高點,而是讓凱撒帶著軍團走進羅馬;明末東林黨與閹黨鬥得不可開交,最終誰也沒笑到最後,只留下山河破碎的歷史評語。這些故事看似遙遠,卻在今日台灣的憲政現場,浮現出令人哭笑不得的既視感。
不過,台灣版的劇情沒有鐵甲軍團,也沒有宦官密詔,而是更文明、也更諷刺的版本,就是讓憲法法庭「暫停營業」。憲法法庭本是現代民主國家的裁判室,負責在政治衝突失控前吹哨。依憲政分工,不替任何政黨得分,也不幫行政或立法背書,乃立於中立地位。然而當立法院以人事同意權作為政治武器,讓大法官人數不足、法庭無法開庭,等同於在球賽進行中把裁判請下場,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沒裁判也可以繼續比賽。」當沒有裁判的比賽,最後通常只剩下肢體衝突。
從憲法學理來看,憲法法庭之所以被設計成「不中斷機關」,正因其功能不在政治,而在止血。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在冷戰、恐怖攻擊與國會高度對立下仍持續運作,正是因為任何一個負責任的民主體制都知道,讓憲法審查停擺,本身就是一種制度自殘。反觀台灣,藍白陣營一方面高喊「制衡行政權」、「反對專斷」,另一方面卻默許、甚至促成唯一能對國會多數說「不可以」的機關空轉,這種行為若不是憲政失憶,就是選擇性遵憲。
更荒謬者,此操作還經常披著「依法行使職權」的外衣。沒錯,人事同意權寫在憲法裡,但憲法從來不是給人用來癱瘓整個憲政機制的工具。從政治史的角度看,這類操作從來不新鮮。美國南北戰爭前,國會長期陷於奴隸制爭議,最高法院又在德雷德史考特案中自廢武功,最終政治問題失控成為戰爭;法國第四共和內閣頻繁倒閣,憲政秩序空轉,才為強人政治鋪路。歷史反覆告訴我們,當制度性的仲裁者消失,政治不會因此變得更自由,只會變得更粗暴。
回到台灣現實,憲法法庭空轉的直接後果,是人民權利被「無限期延後」。違憲法規無法被宣告違憲,爭議制度無法被最終裁判,所有不滿只能在政治口水與街頭動員中消耗。長此以往,社會將逐漸學會一件危險的事:與其相信憲法,不如相信誰的聲音比較大、誰的席次比較多。遺憾的是,正是民主退化的起點。
令人諷刺,藍白陣營口中最常出現的詞彙之一,正是「憲政危機」。只是他們似乎忘了,真正的憲政危機,不是政府被監督,而是監督機制被關機。當憲法法庭長期空轉,台灣並非少了一個機關,而是少了一道最後的防火牆。
歷史從不缺乏警告,只缺乏願意聽的人。從羅馬到台北,政黨鬥爭可以有輸贏,但憲法不能成為陪葬品。否則有一天,當大家終於發現國家真的停滯了,再回頭尋找那位缺席已久的裁判時,只會發現,比賽早已變成一地狼藉的混戰。
作者 / 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