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電價費率審議會的召開,表面上是一場技術性會議,實際上卻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決策節點。討論的焦點並不只是電價是否調整,而是政府如何在通膨壓力、能源成本飆升與國營事業財務惡化之間做出選擇。當經濟部與行政體系釋出「物價穩定優先」的訊號時,代表政策方向已不再單純以成本反映為核心,而是進入一種以社會承受力為優先的權衡模式。
在目前的能源結構下,台灣對進口能源高度依賴,無論是天然氣或石油,其價格幾乎完全受國際市場與地緣政治影響。當中東局勢升溫,美伊衝突推升能源價格,台電的發電成本便迅速上升。然而,電價卻無法同步反映這種波動,導致成本與售價之間的落差持續擴大。這個落差並不會消失,而是轉化為台電的虧損,最終再以財政補貼或舉債的方式回到整體社會。
這使得「凍漲」與「調漲」之間的選擇,本質上不是經濟問題,而是時間分配問題。若選擇調漲,成本立即由用戶承擔,民生壓力會快速上升,並透過物價連鎖效應擴散到餐飲、零售、租賃與各類服務業,形成更明顯的通膨感受。若選擇凍漲,短期內可以穩定物價與社會情緒,但代價是將成本延後,並透過國營事業虧損與政府財政吸收,使未來的負擔更集中、更難處理。
問題在於,2026 年的環境與過去不同。當通膨壓力已經存在,且民眾對生活成本高度敏感時,任何價格上調都可能被放大為全面性負擔。電價不只是單一支出項目,而是幾乎所有產業的基礎成本。一旦電價上升,企業在毛利有限的情況下,必然選擇部分轉嫁,最終仍回到消費端。因此,政府在此時釋出凍漲訊號,實際上是在試圖維持整體價格體系的穩定,而非單純保護個別用電戶。
然而,這種選擇也帶來另一個結構性風險,即台電財務的持續惡化。自 2022 年以來,即使歷經多次電價調整,仍無法完全彌補成本上升的缺口,顯示能源價格波動的幅度已超出既有電價機制的調節能力。當虧損持續累積,最終仍需要透過政府撥補或其他財政手段處理。這代表電價凍漲並非真正避免成本,而是將成本從電費帳單轉移到納稅體系,形成一種較不顯性的負擔方式。
從政策角度來看,這是一種典型的跨期選擇。政府必須在短期穩定與長期財務之間取捨。若優先穩定物價,則必須接受國營事業負債擴大與財政壓力上升;若優先財務健全,則需承擔物價上升帶來的社會與政治壓力。這種取捨並不存在完全無成本的解法,只能選擇風險分布的方式。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電價機制本身已逐漸失去彈性。當能源價格呈現高度波動,而電價調整又受到政治與社會因素限制時,兩者之間的落差將不斷累積。長期而言,這會削弱市場價格訊號,使能源使用效率與投資決策產生扭曲。例如,當電價低於成本時,用電行為缺乏節制誘因,而企業在評估投資節能設備或轉型時,也會因價格訊號不明確而延後決策。
此外,電價政策也開始與更大的結構問題連動,包括能源轉型、供電穩定與產業競爭力。當台灣試圖同時維持低電價、推動能源轉型與確保供電穩定時,這三者之間的張力將越來越明顯。任何一項目標的優先排序,都會對另外兩者產生影響。若長期壓低電價,可能壓縮能源轉型的資源與誘因;若提高電價以反映成本,則可能削弱部分產業競爭力與民生承受能力。
因此,這場審議會真正揭示的,是台灣能源政策已進入一個需要重新定價的階段。無論結果是凍漲還是調漲,都只是短期策略,並無法解決結構性的成本問題。當國際能源價格持續受地緣政治影響而波動時,電價體系若缺乏足夠彈性,將不斷重複「壓抑—累積—補貼」的循環。
最終,4 點半記者會公布的結果,將不只是一次電價調整,而是政府在面對通膨壓力與財政負擔時的優先排序。若選擇凍漲,意味著政策傾向延後調整,以維持短期穩定;若選擇調漲,則代表開始正視成本現實,承擔即時衝擊。無論哪一種選擇,都將成為未來幾年能源政策與財政結構的重要起點。
作者:新公民議會編輯小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