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價值」之所以常被拿來辯論,不在於它的字面意義,而在於它被用來解釋台灣如何在多次族群遷徙、政權更迭與文化層疊後,仍能建立共同生活的秩序。若把它理解為法治、民主、言論自由、程序正義與對個體尊嚴的承認,台灣價值就不是單一族群的所有物,而是一套讓差異得以共存的制度性承諾。問題出在當它被縮減成口號、身分測驗或文化表情時,台灣價值就會從「保護多元」變成「要求一致」,反而背離台灣形成共同體的歷史路徑。
台灣的共同體不是一次完成,而是長期「政治整合」與「文化交織」的結果。原住民族在島上延續數千年的生活方式,提供了土地記憶與多語文化的根。清代以後的閩南與客家移入,帶來聚落拓墾、宗族網絡與地方信仰,形成今天許多地方社會的底盤。日治時期則以近代國家治理的方式重塑教育、戶籍、醫療、交通與城市管理,留下制度化的現代性痕跡。戰後大量外省族群遷來,帶入新的政治語言與國家想像,也在戒嚴體制下造成壓抑與衝突。近三十年,東南亞與其他地區的新住民家庭擴大,讓台灣進入更典型的移民社會狀態。這些層疊看似彼此張力,卻也構成台灣的特徵:台灣不是純粹,而是混雜;不是單一路徑,而是多重記憶在同一套制度裡競合。
因此,「合一的台灣價值」不是消滅差異,而是把差異納入共同規則。政治上,它依靠選舉競爭、權力制衡與司法救濟,把衝突導入可預期的程序;文化上,它靠多語並存、地方生活與公民教育,把多重身分變成可以被承認、被表述、也可以彼此協商的狀態。語言在此最能看出分野:語言是文化資產,不是忠誠測驗。當任何一種語言被拿來作為「誰更像台灣人」的門檻,台灣價值就開始縮水,因為它把原本應該被保護的多元,轉化成新的排除。
進入新世代,台灣價值面臨的不是「要不要更台」,而是「要不要更制度化、更可持續」。公共議題正在改變台灣價值的重心:少子化與高齡化要求更公平的照顧分工與社會安全網;能源與供應鏈風險要求更務實的風險治理與透明決策;數位平台與AI普及要求新的隱私保護、媒體識讀與演算法治理;居住正義與勞動條件要求把成長果實與生活成本重新對齊;國安與防衛則要求民主社會如何在不犧牲自由的前提下建構韌性。這些議題會逼迫台灣價值從情緒認同,走向可檢驗的制度能力:能否用程序守住尊嚴,用政策降低不平等,用公開透明降低猜疑,用多元包容維持共同體。
台灣價值若要把人民帶往更穩固的未來,方向不是更窄的身分界線,而是更清楚的公共底線:任何人只要願意在這塊土地上守法、納稅、參與公共生活,就應被制度平等對待;任何政治立場都可以辯論,但不得以排除、羞辱與獵巫取代論證;任何文化記憶都可以保留,但不得被用來否定他人的存在。當台灣價值回到「保護差異、維持共處」的功能,它就不需要大聲,也不需要測驗,它會長在制度裡,長在彼此尊重的日常裡。
作者:新公民議會編輯小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