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眾黨新科立委上任,國會席次雖未劇烈翻盤,政治氣氛卻明顯升溫。外界關注的焦點,並不在於這批新人是否能帶來政策創新,而在於他們是否會成為推動總統彈劾的「關鍵齒輪」。當預算杯葛、人事案或總統彈劾再次被端上政治餐桌,問題早已不只是算票數,以對我國憲政影響最大的總統彈劾案說起,彈劾案於憲政設計中屬於極端例外,其門檻之高,本意即在防止國會將其日常化。惟國會原本的對立結構,因新科立委的加入而更趨於「反執政聯盟化」,彈劾案在政治上或許更容易被提出、被討論,甚至被用來作為談判與施壓的籌碼。換言之,新人未必增加彈劾成功的法律可能性,卻提高了彈劾被頻繁「點名上場」的機率。
真正值得警惕的,並非人數變化,而是代表性與責任性的錯位。從民主理論來看,代議政治的正當性建立在選民授權與政治責任之間的連結。新科立委固然是合法就任,但其政治能量、社會信任與公共審議經驗,仍處於累積階段。當這樣的立委被推到憲政責任最重的舞台上,參與是否要動用彈劾權的判斷,其決定自然更容易被解讀為政黨立場的延伸,而非經過充分審議後的憲法良知。
在學理上,這牽涉到「憲法守護者」角色的誤置。憲政體制中,國會確實負有監督行政、甚至在極端情形下啟動彈劾的職責,但這項權力的性質,並非政治攻防,而是制度性自我防衛。德國公法學者早已指出,類似彈劾或違憲審查的機制,必須遵守最後手段性與比例原則,否則將導致權力分立的功能性崩解。若新科立委在政治動員氛圍下,將彈劾視為表態工具,國會就從憲政守門人,退化為政治擴音器。
對我國憲政秩序而言,這樣的趨勢至少帶來三層影響。首先,是彈劾制度「工具化」,當彈劾不再針對總統有具體違憲行為,而是成為政治對抗的象徵性語言,其制度威信勢必下降。其次,是行政與立法關係的結構性惡化。行政權在高度政治化的監督環境下,容易轉向防禦性治理,重大政策因預期政治風險而裹足不前,最終損害的是整體公共利益。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人民對憲政制度的信任流失。社會逐漸將彈劾視為「每屆國會都會玩的扮家家酒」,真正需要啟動制度時,反而可能失去社會動員的正當性。
有趣的是,民眾黨一向以「超越藍綠、理性問政」自我定位,新科立委理應是其形象更新的最佳載體。然而,若上任伊始便被捲入彈劾政治秀,不僅難以建立獨立的政策輪廓,還可能被社會視為既有對抗政治的延伸版本。這對民眾黨本身而言,是角色認同的考驗;對國會而言,則是功能定位的危機。
回到憲法本身,彈劾制度的存在,並不是為了讓國會證明自己有多憤怒,而是為了在民主失靈的極端時刻,提供一條制度化出口。新科立委是否能理解這一點,將直接影響未來國會政治的品質。若只是新人上場、劇本不變,那麼所謂的新格局,不過是換了一批演員,繼續消耗同一套憲政信用。民主需要更新,但更新不等於躁進。對新科立委而言,真正的考驗不在於是否敢配合黨意,既然內規他們僅可在位兩年,而不瀟瀟灑灑走一回、做一回真我,作出符合人民期待的政績。
作者 / 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