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六四大屠殺卅三週年。過去兩年，在港版國安法的白色恐怖恫嚇及港府假借防疫名義下，自1990以來年年舉辦的香港維園六四燭光晚會被迫取消（該項晚會由香港支聯會舉辦，是世界規模最大的六四事件悼念活動，每年參加人數都在十數萬至數萬不等）。今年情況更是特殊，不只支聯會已被指觸犯國安法而遭取締，六四大屠殺記憶也成港府抺消對象，就像中國大陸一樣。三年前六四卅週年前夕，余英時在美國接受台灣媒體專訪，曾指出「中國禁止紀念六四，中國教科書也一直避談六四真相，如今中國青年到美國留學，幾乎都不知道天安門事件。」為什麼不知道？因為記憶已被徹底抹消！為什麼禁止紀念？因為怕民主思潮再度在中國發展！

中共建國後，有兩次民主思潮在中國發展，第一次是1956年中共八大會議，毛澤東難得允許通過「百花齊放 百家爭鳴」，同意「在人民內部擴大民主自由」；為此民主黨派、學術界、知識分子開始大鳴大放，極權統治備受質疑。於是毛澤東發動「五七反右」，大量炮製「寃假錯案」，將五十多萬人劃為「右派分子」整肅，將一百多萬人貼上「中右分子」迫害。其結果，中共正式進入一黨專政以至毛一人獨裁時代，由大躍進至文化大革命等一連串災禍浩刼亦隨之而生。

第二次民主思潮發展是文革結束後至八〇年代，鄧小平、胡耀邦等主導了「撥亂反正」及「改革開放」，胡耀邦並對大批「寃假錯案」執行「改正平反」。胡耀邦擔任中共總書記後更成為思想解放旗手，連鄧小平提出並通過「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堅持社會主義、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堅持共產黨領導、堅持毛澤東思想），都無法遏止胡耀邦民主改革。名義上是黨最高領導人的胡耀邦甚至主持起草《精神文明建設指導方針》，在中共十二屆六中全會（86年9月）討論通過。該方針突出了政治民主化，主張「民主和自由平等博愛觀念是人類精神的一次大解放」「我們社會主義發展中的主要歷史教訓，一是沒有集中力量發展經濟，二是沒有切實建設民主政治」「沒有民主就沒有現代化」等。

結果，在胡耀邦帶動的一片民主自由浪潮中，鄧小平全然不顧黨章規定，下令開除響應思想解放的方勵之、劉賓雁等人，罪名是「資產階級自由化領頭羊」；之後又馬上在1987年初逼胡耀邦下台，指他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總後台」。差堪慶幸的是，被鄧小平指定上台繼任總書記的趙紫陽，在政治改革上與胡耀邦心志相通，迥不同於鄧小平的反民主。1987年中共十三大會議上，趙紫陽即公布了改革中國政治制度的藍圖，提出要建立「高度民主、法制完善」的社會主義政治體制。

也正因胡趙都支持政治體制改革，民主自由思潮繼續流行。尤其胡耀邦對思想解放的開明及他被鄧小平硬逼下台（他下台離開會場時曽失聲痛哭，心內之悒鬱由此可見），引起全國改革派同情，因此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馬上點繎學生怒火及不平，4月17日起北京各大高校開始自發遊行，提出「正確評價胡耀邦是非功過」、反腐敗、反官倒、新聞自由等主張，掀起全國學潮。之後還因鄧小平命令四月廿六日人民日報社論，把學運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動亂」，學生們遂由請願訴求進而絶食抗議。最後，鄧小平決定採取軍事手段鎮壓，以軍委主席身分調集七大軍區卅五萬部隊入京，執行戒嚴及屠殺任務。

在鄧小平、李鵬定性學運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動亂」時，趙紫陽剛好出訪在外。他回國後，五月四日接見亞銀年會代表，特意斷言學運「不會出現大的動亂」「他們絕對不是反對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而是要求改革㢢病」。五月十九日，中央召開首都黨政軍機關大會，宣布要制止學運動亂，趙紫陽仍堅持不同意將學運定性為動亂。之後他接受新華社採訪，又說：「我作為總書記，若贊成軍管，總書記還可當下去，若反對軍管，我就得下台。我選擇了後者！」

隨著六四事件，趙紫陽果然被鄧小平趕下台，鄧小平並在動用軍隊，對天安門廣場進行「清場」（大屠殺）後，給趙紫陽扣上「支持動亂」「分裂黨」的帽子，將之軟禁至死，總共長達十六年。李唯真2014年的《破解毛澤東晚年之䛧》一書，不止揭穿毛澤東反民主的全部過程，對鄧小平的反民主及胡耀邦、趙紫陽的民主貢獻也敍述甚多，如指趙紫陽「寧肯下台，也不同意鎮壓學生運動，表現了他追求民主、正義、改革的高尚情操和浩然正氣！」

更令人感慨的是，李唯真總結胡耀邦、趙紫陽的悲劇，下結論道：「胡趙是粉碎四人幫後，中國改革開放天幕上升起的一對璀燦雙子星座。他們的不幸殞落，不僅是他們個人的悲劇，更是中國改革開放大業的悲劇。」「他們的不幸殞落，使中國共產黨改革派失去了最睿智、最英勇、最正確的領軍人物，左的勢力和守舊思想抬頭，政治體制改革長期止步不前，集（極）權制釀造的腐敗之風越演越烈。」

中共禁止紀念六四，中國教科書也一直避談六四真相，就是怕民主思潮再度在中國興起。如同六四大屠殺前夕，鄧小平在黨內表示，一定不能對學運讓步：「一旦對民主化讓步，中國就完蛋了！」其實鄧小平哪裡是怕中國完蛋，根本是怕中共一黨一人専制受到動搖。因此中共（包括現在香港）禁止紀念六四，說到底，還是為了反民主！

作者 / 孫慶餘
(本文經作者同意授權轉載，原文出處：風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