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教師很多，只要你離開，就有人遞補，或者讓資方省下一大筆錢。但謹記韓愈賦予老師的職責──傳道、受業、解惑，面對不合理的工作環境，倘默默承受，那又如何教導學生明辨是非、成為勇敢的人？

台灣大專院校約160所，密度居全球之冠，2022年大學入學生預估僅剩10萬人，[1]導致不少學校唯恐被滅頂。每至期初教師座談會，長官總會諄諄告誡「上學期有多少學生轉走，你們知道嗎？」「明年生源剩多少？」「為何我們留不住學生？」然後吶喊「誰是我們的客戶？是家長。我們一定要嚴加管教學生，也要要求自己不要遲到。」同樣的話，不斷迴盪在偌大的會議廳。

私立大學招生越來越困難。 圖片來源：聯合報

少子化浪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教育工作者以短視近利的商業模式來經營。荀子在〈天論〉篇，破除當時人們將治亂歸於天之謬，言「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2]提出三種「人祅」。所謂人祅，即人類自己造成的禍患，非天、時或環境所致。

〈天論〉篇有三人祅，現今高等教育也有三人祅：

假日大掃除，教職員來就好

今日起了個早，因為奉校長指令，進行全校大掃除，只希望開學日同學有個乾淨的上課環境。大夥兒都知道掃完後要拍照，然後上傳到群組，最好是拍掃地前跟掃地後對照表。

記得第一次全校老師拿起掃帚、夾垃圾鉗、畚箕是在導師會議後。長官登高一呼「讓學生知道老師也可以彎下腰撿垃圾，校園整潔，我們一起維護吧！」就這樣，老師們從會議廳魚貫而出，穿上背心，機械式地往校園移動。印象深刻的是有位年長老師正在撿垃圾，兩位女學生站在她面前，問了個問題，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學生離開後，那位老師暗自說了句話，似怒似怨，已記不得，只知當時她的心情不是很愉快，她的不愉快當然不是學生問問題。教師節，長官又突發奇想，將老師召集到校，進行大掃除，只為了發新聞稿。之後，逢重大節日，只要一聲令下，沒課的老師就要捲袖打掃，至於學生，好好讀書即可。

長官耳提面命了幾年，老師們確實彎下腰，但學生真的做好生活教育嗎？有的尚能自動自發，但更多的是導師去督促，甚至是導師在烈日下獨自掃落葉，以免被冠上整潔不佳的罪名。

假日打掃校園，不該只是教職員的工作，倘能讓學生一起到校整理，才是真正落實身教及貫徹生活教育。

嚴加管教vs教學評量

長官總是理所當然地說「家長很在意學生的上課情況，所以一定要嚴加管教。如果有人玩手機，務必將手機收起來。」

筆者相信大部份老師都竭盡心力傳授知識，但理想與現實往往大相逕庭。教室裡永遠有兩個沒有連結的區塊。一個區塊，是老師賣力地講課；另一個區塊，猶如散沙，玩手機的玩手機、說話的說話、睡覺的睡覺。倘若有人回應老師，就要感謝祖上積德。面對散漫的教育現場，老師其實很無助。得不到回應的老師，最後乾脆睜隻眼閉隻眼；倘若管教，好一點的會聽勸，但結果往往是教學評量分數不高。

或許有人會說不要在意教學評量吧！但沒有人想成為別人眼中教學不力的老師。評量不佳，教學品質組第一時間就通知你，然後你要針對學生的意見寫報告、參加研習會。現在本校竟然有個規定，就是公布評量不佳老師的名字和分數（連馬賽克都不打）、並要他人去觀課。如此一來，誰還願意認真管教學生？明哲保身成為職場生存之道。為了分數給糖吃，吃下的恐怕是包裹毒藥的蜜糖。

嚴加管教與教學評量永遠無法並存。期盼有朝一日，廢除讓適當管教滯礙難行的教學評量。

奮力守住最後尊嚴

私立科大，其實是很封閉的地方。上有董事會、長官，下有學生的老師，處處被制約，如驚弓之鳥，說穿了，就是為那份養家餬口的薪水。

上學期末有場關乎老師權益的公聽會，除了長官，參加公聽會的老師很少。此次公聽會主要想增加老師的授課基本時數。資方為了因應「未來」少子化，提出增加教授專科部老師的鐘點。修正條文大抵為教授專科部前三年每週4小時（含）以上者，基本鐘點多1小時。後有同仁提議不含4小時。筆者可以想像若條文通過，屆時將造成網內互打，有關係、背景的自然輕鬆規避，沒有關係、背景的任人宰割；又，高知識份子為幾個小時爭得面紅耳赤，實在難堪。

這個時代的老師，稱不上尊嚴，甚至自我懷疑。筆者的學長在描述自身處境時，就說「有人要的，都走了！只剩沒人要的！」華航機師的成功，是台灣勞動權的重大覺醒。倘若機師這種高薪、高專業性、取代性低的工作都無法撼動資方，那麼台灣勞動環境永無改善之日。台灣人的心態很詭譎，若高薪者爭取權益，就說薪水這麼高了還貪得無厭；若低薪者爭取權益，就酸誰叫你們能力這麼差。這樣看來，無論高、低薪，都不能爭取權益，只能默默忍受資方剝削。「不爽就不樣做！」被人們掛在嘴邊，導致資方有樣學樣、勞方為了生活不得不低頭，如此一來，勞資不對等現象永遠存在。

是的！流浪教師很多，只要你離開，就有人遞補，或者讓資方省下一大筆錢。但謹記韓愈賦予老師的職責──傳道、受業、解惑，面對不合理的工作環境，倘默默承受，那又如何教導學生明辨是非、成為勇敢的人？華航機師罷工事件，值得深思。

[1] 〈快訊∕少子化浪潮衝擊！　大考4年後只剩「10萬人」〉，見《TVBS NEWS》，2018-04-24。(連結)

[2] 翻譯：君子敬慎在於自己，而不期慕於天，故，日益進步；小人棄置在於自己，而期慕於天，故，日益退步。

作者 / 雲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