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立法院新會期的更迭,擔任民進黨團總召長達二十餘載的柯建銘正式卸下教鞭。這場被視為「一個時代終結」的交棒,不僅是民進黨內部權力的世代交替,更是對台灣三十年來代議政治演進的一次重要回望。柯建銘的政治生涯與台灣民主化的進程高度重疊,他那備受爭議卻又無可取代的身影,恰好反映台灣國會運作在理想與現實間的拉鋸。
提及柯建銘,社會輿論往往將其與前立法院長王金平並稱為「喬王」。該稱號帶有濃厚的雙面性;在反對者眼中,這象徵著「密室協商」與「黑箱政治」,認為法案與預算的交換總是在杯觥交錯或閉門談判中完成,損害了民主政治應有的透明度;反觀這位著名反對者,則以咆嘯象徵正大光明、搖擺於多方之間,難謂成就一門政治學問。然而,若從國會運作的實務層面觀察,這種「喬」的藝術,卻是多元意見僵持不下的潤滑劑。特別是在民進黨當年處於國會少數的低潮時期,柯建銘憑藉著對議事規則的精熟以及對各方利益的精準拿捏,在政治叢林中為綠營保有了關鍵的影響力。他多次透過斡旋與協商,將藍綠激進的對立轉化為法案落實的推力,這種維持國會穩定運作的特質,也讓人稱讚其為立法院的「定海神針」。
更甚者,柯建銘與王金平的合作,是台灣國會史上極為特殊的一頁。雖然兩人黨籍不同、社會褒貶不一,卻在守護「國會自主」與「代議精神」上展現出驚人的默契。最令世人稱道者,莫過於馬英九政府時期的「九月政爭」。當時行政權企圖透過司法手段與政黨紀律介入立法權,馬、王、柯三方的角力牽動憲政架構的根基,彼時府院黨處於劍拔弩張狀態,王金平在第一線捍衛議長中立與立委職權,而柯建銘則在後方整合在野力量予以支撐。兩人的合作無間,不僅化解了行政權凌駕立法權的危機,更防止政黨內部「家法」對憲法職權的侵蝕。這段「特殊合作」史證明,雖然協商政治常被詬病,但在政黨對立極端化的台灣,這種超越黨派的默契往往是防止憲政崩潰的最後一道防線。
分析其功過,不能脫離台灣議政發展的歷史脈絡。柯建銘所代表的朝野協商體制,雖然在透明度上有所欠缺,卻極大地提升法案通過的效率,避免台灣陷入如許多新興民主國家常見國會癱瘓僵局。他以務實主義取代了教條式的對抗,讓立法院在喧嘩的肢體衝突背後,仍能產出實質的立法成果。他對國會議事細則的鑽研,讓他在法律攻防中游刃有餘,這種專業性是現代代議政治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柯建銘的轉身,象徵著台灣國會正邁入一個追求更高透明度、更強調即時民意連結的新時代。然而,當我們在追求陽光法案與議事公開的同時,亦不應忘記柯建銘與王金平那個時代留下的政治智慧,意即民主不只是少數服從多數的算術,更是多數尊重少數的協商過程。柯建銘在漫長的總召生涯中,以其毀譽參半的協商手腕,實質上建構了一種具有台灣特色的民主韌性。他雖退居二線,但他與王金平共同守護過的國會自主精神,以及那種在分歧中尋求共識的政治工藝,將為當前精神上逐漸分崩離析的國會氛圍,上演一場示範課程,即使身處不同勢力但皆為議案服務,而非近在咫尺的利益;更非來自境外的側目。
作者 /風林火山